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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戍边 雨无痕依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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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无痕依旧早出晚归,巡改新政,面上沉静如常,看着像没事人一样。
只是在巡视四方时,偶尔会有片刻的失神;只是朝会之时,不会再刻意张望某个身影;只是经过宫墙回廊时,不会再对着空荡的殿门存半分虚妄的期盼。
她不恨他,要怪便怪他们没有缘分吧。
只是,她无法想象他与她朝夕相伴、日日欢好的日子,她无法想象他与她灯下低语、举案齐眉的样子,她无法想象他与她儿孙绕膝、阖家安稳的模样。
那些曾是她穷极一生奢望的光景,到头来,却悉数给了旁人。
每念及于此,她感觉心口就像被生生剜去一块,又变得难以入眠,整日只能靠着烈酒,在清醒与麻痹之间沉沦。
她好想逃,逃离这个困了她九年的牢笼。
暮春的暖意没能在咸阳宫停留太久。
不过半月,一封染着边关血尘的八百里急报,撕破了深宫的岁月静好,将沉甸甸的硝烟味,再度吹进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宫城。
匈奴的头曼单于趁春融草长、大秦大举推行新政、边关防线稍松之际,亲率数万匈奴铁骑,大举南下犯境。
虽有蒙内史率军拼死抵抗,倚仗边城高墙死守,堪堪护住了几座重镇不失。
可高墙之外的乡野村落,终究成了胡骑肆虐之地。
边境百姓不堪其扰,日日活在担惊受怕之中。
春耕的田亩被铁蹄踏烂,刚冒芽的青苗尽数毁于马蹄之下,攥在手里的谷种被胡人抢去喂马,一年的生计就此断了根。
边境的互市彻底荒废,摆了半辈子的货摊被砸得粉碎,攒下的薄产被掳掠一空,想换一口盐米都无路可寻。
寻常的出门拾柴、打井取水都成了险事,稍不留神便撞上散骑劫掠,老弱妇孺稍有迟缓,便要落得骨肉分离、身死荒野的下场。
如今蒙恬所部久战疲惫,急需朝廷增兵派援,协同稳固防线。否则,长此以往,纵使边关守军再是拼死力战,也难敌匈奴反复侵扰、耗日持久的蚕食。只怕到时边城粮草渐绝、兵甲耗损无补、守城将士腹背受敌,再无死战之力。
届时,北境门户大开,匈奴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逼关中腹地。
消息传入宫时,嬴政正陪着阴嫚在桃林深处的暖阁里小坐,嬴翊立在一旁,亲手替阴嫚烹着新贡的花饮,炉火温吞,水汽氤氲,一室小意温柔。
内侍捧着急报跪伏在廊下,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生怕惊扰了殿内的温情,触怒这位喜怒无常的始皇帝。
嬴政接过急报,眉眼间没有半分慌乱。
他这一生,从少年质子到千古一帝,见惯了刀光剑影、烽火狼烟,匈奴犯边于他而言,不过是一统天下后,诸多边患里寻常的一桩。
北有匈奴,南存百越,西伏羌戎,东踞辽夷,他都会一一扫平。
次日早朝,殿内气氛凝重,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议论纷纷,皆在商议御敌之策。长子扶苏心系边关安危,主动请命,愿亲率精兵驰援蒙恬,再择一员干练副将相辅,内外配合击退匈奴;一众武将也纷纷请缨,愿赴北境追随蒙将军杀敌;文臣则顾虑粮草转运、兵力调配,提议速备粮草辎重北运,切莫拖延贻误战机。
嬴政端坐御筵之上,冷眼望着争执的群臣,指尖轻叩案几,示意众人安静。
他对北境局势了然于胸,内史蒙恬驻守北疆数年,熟谙匈奴骑战诡道,洞悉边塞山河险易,断无轻易调离之理。
如今之急,不在易帅,而在增锐。
急需一支劲旅驰援北上,更要一名胆略卓绝、杀伐果断的副将,分守防线、清剿散寇余骑,替蒙恬分摊边塞重压。
此外,此番调遣另有深意,他有意让扶苏随军历练、积累军功威望,故此副将不仅要会排兵布阵,更需武艺高强、忠心可靠,护得扶苏性命安危。
可朝堂武将各有守职,京畿卫防、郡县镇戍环环相扣,妄动一人便牵动中枢格局,合适的副将人选,反倒一时难定。
更深处的心思,其实从来不止战事,皇权最忌边将相拥、兵权串联。
王翦父子倒是赋闲,只是一个功盖天下,灭楚定乾坤,极得军心威望,若再与蒙恬合兵一处,两大元勋同掌边戎,兵权合一,帝王岂能安寝?另一个承父余威,年少便有灭国之功,亦是声望赫赫。二人早已是功高震主的隐患,早令其退居闲职、不涉重兵,为的便是削权安朝,怎会再允许染指军权?何况其孙王离已在军中,再遣父子,实是不妥。
至于李信,当年轻敌伐楚,一役折损锐士,威名尽毁,圣心早已凉薄。此人虽勇,却心性浮躁、难堪大任,昔日败绩犹在眼前,再遣往北疆,既难服边军诸将,又恐再添败局,徒耗国力军心。
蒙恬守北地已足够倚重,绝不能再添老牌名将与之制衡相伴。看似缺一副将、缺一路援兵,实则是忌惮功臣合一,宁让边塞缓急,也不肯给权臣聚势之机。所谓人选难定,从来不是无可用之将,而是不敢用、不能用罢了。
实是难办。
就在满朝寂静、嬴政反复斟酌人选之际,一道身影从朝臣末列缓步走出,跪地行礼,青铜面具重重磕在青石砖上,沉钝声嗡然骤响,“臣雨无痕,自请随公子扶苏北上边关,协蒙将军共御北蛮,守我大秦北境疆域,恳请陛下恩准!”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百官纷纷侧目。
有老臣当即出列反对,躬身进言:“陛下,万万不可!此子乃一届文官,从未亲历沙场、随军征战,更不懂排兵布阵、统兵作战之法。此番匈奴来势汹汹,战事凶险万分,派毫无战事经验之人前往军中辅佐,非但难以驰援前线、分担防务,反倒恐打乱蒙恬将军的布防部署,误了边关大局,还请陛下三思!”
更有朝臣私下议论,觉得雨无痕是哗众取宠,想借边关战事博取名声,毕竟他并无世家傍身,想要出头,除了攀附权贵,便只有立下不世战功这一条路。
话音未落,跪地的雨无痕抬眸,脊背挺得笔直,朗声反驳,字字铿锵,响彻大殿:“大人此言差矣!古往今来,良将贤臣从非天生,沙场战功亦非只属武人。旧有田部吏赵奢,一届税官,一战破秦而封君;楚国令尹孙叔敖,身居相位,亲统大军败晋定霸。便是我大秦,如今镇守北境的蒙恬将军,亦出身书狱典文学,主掌京畿司法文书,初入楚国战场时,无经年征战资历,却能临阵不乱、杀伐果决,李信将军兵败溃退,蒙将军却仍攻下寝异,一战立威。焉能道文臣不如武将?”
“臣虽久居内宫,却愿担死责、听令疆场,立军令状,若误军机,甘领军法!求陛下恩准!”言罢,她再度俯首叩拜,寒铜又猛地撞向石地,清冽沉厚的余音低回盘旋,久久萦绕殿梁不散。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一个逃离这座困住她九年、也伤透她九年的宫城的机会。
与其日日看他与旁人耳鬓厮磨,不如远赴边关,护一方之安宁、守天下之大同!纵使马革裹尸,亦胜过枯守宫墙、在执念与煎熬里耗尽余生。
嬴翊不知何时也立在了朝臣之列,依旧是那身清冷的国师道袍,脸上覆着的面具,遮住了所有神情,唯有一双眸子,淡淡看向跪地的雨无痕,看不出喜怒,也无半分挽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般淡漠,比斥责与拒绝,更让雨无痕感到无助。
御筵上,嬴政的目光沉了几分。
这便是她的反应吗?
没有撕心裂肺,没有嚎啕大哭,甚至连厉声质问都没有。
甚是无趣。
不过这样也好,那就滚回她的尸山血海中去吧。
即便此计不成,战事不顺,她一身刺杀本领,亦可伺机取头曼单于首级,未尝不是解边患良策。
嬴政沉吟片刻,指尖一顿,敲定了最终决议:“准奏。着扶苏为北境监军,雨无痕为随军偏将,调拨三万精锐步兵与轻骑,三日后启程,赶赴北境驰援,粮草军械即刻拨付,全速随军北运,协同蒙恬稳固边防、击退匈奴,不得有误。”
一句准奏,尘埃落定,既定了雨无痕的前路,也算了结了这么多年她与嬴政的相互折磨。
退朝之后,宫苑的桃花依旧开得繁盛,落英依旧铺满宫道。
眼望着来来往往的万千宫人中,雨无痕不知从哪里生来的勇气,头一次上前,伸手拦住了正要去公主殿的赢翊。
她心中攒了千言万语。
她想问问他,自己于他而言究竟算什么?
想问问他,那些朝夕相伴的岁月又算什么?
想问问他,是不是世上所有人都是这样,连自己的诺言都可以轻易背弃?
可千般诘问凝在喉间,话到嘴边也只化作了轻声一句:“我要离开咸阳了。”
“嗯。”没有挽留,没有不舍。
“我等了你八年。”雨无痕颤颤巍巍。
他可知道,八年,意味着什么吗?这八年,于她而言,又是何其漫长的煎熬?足够让一个少女从懵懂无知到杀人麻木。
他只说:“就当我们不曾认识过吧。”
不,不是这样的。
“过往不止是过往,我该如何把你忘记。”
她希望他告诉自己,这八年,他也很思念她,他与阴嫚,不过逢场作戏。
可是他说:“过往只能是过往,往事不可追忆。”
想来讽刺,这还是当初她安慰嬴翊的,现在竟成了他拒绝的理由。
纵有万般不舍,两人终究要殊途陌路,即使她有不顾一切私奔逃跑的勇气,眼前之人也早已没了义无反顾的理由。
终是,有缘无份。
雨无痕没有哭,也没有再做纠缠,只是静静转身离开。
她归了宅院,简单收拾了行装,没有带走任何金银财帛,只随手挑了件趁手的兵器,背上那把伴了她多年的弓,悄然离去。
三日后,咸阳城门外,旌旗猎猎,战马嘶鸣。
雨无痕一身银白战甲,青铜覆面,束发高冠,身姿挺拔。
她勒马立于城门前,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咸阳宫。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风吹起她的战甲衣角,她调转马头,“公子,大军已集结完毕。”
一旁扶苏颔首,随即,她拔出长剑直指北境,“出征!”
三万铁骑应声而动,马蹄踏起尘土,向着狼烟四起的北境疾驰而去,身后的咸阳宫越来越远,宫墙内的温柔与伤痛,都被抛在了身后。
从今往后,以剑为盟,以血为誓,守家国万里,弃前尘旧梦,再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