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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女子 北境的风远 ...

  •   北境的风远比关中更凛冽,卷着尚未散尽的血腥与黄沙,刮得旌旗猎猎作响。

      一场恶战刚歇,遍地是折损的兵刃、染血的甲胄,伤兵的呻吟混着风沙漫开,听得人揪心不已。

      雨无痕随扶苏策马赶到营前,未待休整,便翻身下马,利落走入营中。

      她一身银甲未卸,沾满连夜赶路的风尘,动作却依旧沉稳冷静,拿出令牌向蒙恬表明身份后,随即投入残局清整之中。替伤兵包扎止血,清点军械物资,调度人手掩埋亡卒,于满目狼藉里有条不紊,将混乱的战场一一安顿妥当。

      主帅蒙恬远远看在眼里,心底虽有感激,却早已攒满疑虑。

      待残局稍定,他大步走上前,一身将帅铠甲身姿凛然,躬身向扶苏行礼。继而转向雨无痕,目光直直锁住她,语气沉硬:“阁下随军驰援北境,行事利落,调度有方,蒙某感念相助。只是军中相处,贵在坦诚相待。终日面具遮颜,不露真容,将士难安,蒙某亦不敢全然托付军务。还请阁下以真面目示人,否则,我北境大军,断不敢与来路不明之人并肩御敌。”

      这话掷地有声,营中将士皆侧目看来,气氛骤然凝重。

      雨无痕指尖抚上冰凉面具,眼底掠过迟疑。

      可她亦懂蒙恬顾虑:沙场凶险,敌我难辨,李代桃僵之计最是阴毒难防,一张难辨身份的面容,还是军队将领,本就是军中最大的隐患。

      几番挣扎权衡,她请求蒙恬屏退众人,只留下她与扶苏二人。

      终是缓缓抬手,取下青铜面具。

      目光落处,冷砺却清丽的容颜赫然展露,眉宇藏风霜,眼底含杀伐,英气凛然。虽非闺阁弱质,却也能一眼识透女儿身份。

      蒙恬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沉怒,声线陡然拔高,满是难以置信的斥责:“胡闹!简直是胡闹!”

      很显然他没料到这一出。

      “北境战事凶险,刀剑无眼,沙场拼杀皆是铁血男儿担当重任!你一介女子,竟妄图身披战甲执掌军务,随军领兵驰援边关?朝堂怎敢如此儿戏,将边防大局视作玩笑!”

      一旁静立的扶苏心头猛地一震,眼底亦掠过深深的错愕。

      这一路上,他们同吃同行同住,他很确认眼前之人就是那个令满朝文官心生忌惮、行事果决不输武将的雨无痕。

      他早已在朝堂之上见过此人冷面定计、铁血狠绝的模样,一直心底敬畏有加。虽也觉得她身形矮小,但他向来不是一个以貌取人的人,却万万没有想到,雨无痕竟然是一位女子。

      震惊翻涌心底,可他自幼沉稳内敛,并未开口言语,只是默默敛了神色,静静观望。

      面对蒙恬的厉声斥责,雨无痕面色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局促退让,反倒抬眼迎上蒙恬愠怒的目光,不卑不亢:“蒙将军以为女子便不堪沙场、不配掌兵?”

      “商有妇好,统三军而征四方,伐羌平乱,拓土开疆,戎马沙场功垂千古;齐有钟无艳,通兵法而御强敌,安内固防,筹谋定国,运筹帷幄名震诸侯;魏有如姬,怀大义救危局,窃符发兵,驰援破敌,以身赴国青史留名。”

      她脊背挺直,甲胄映着冷光,风骨凛然。

      “古往今来,女子从不是深宅笼雀。昔日若非秦宣太后临朝称制,重用白起、魏冉,推行商鞅变法,安能有今日强秦?巴清掌巨商重兵,护一方疆土,亦受陛下礼遇敬重,筑女怀清台。沙场论功,看的是胆识谋略、铁血担当,从来无关男女。今日我来北境,不是凭娇容博取怜悯,是凭一身武艺、满腹军略镇守边关。将军大可拭目以待,我雨无痕,绝不会输给任何男儿。”

      一番话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蒙恬怒气稍敛,偏见却未全消,仍梗着傲骨冷声道:“只会逞口舌之利的妇人!军中向来以实力立身。你若真有本事,便与我比武较技;若武能胜我,再论军谋。倘若二者皆不及,即刻返咸阳,不得滞留军营!”

      雨无痕敛了眼底浅淡的情绪,抬手微微颔首:“愿将军一言九鼎。”

      帐外风沙未歇,方才争执的余韵还凝在空气里,莽莽风砾扫过营盘,吹得两人甲片相撞,泠泠作响。

      周遭早已屏退亲兵,只剩扶苏立在帐外高台上,静静俯瞰校场中央。

      落日熔金,泼洒在满地残血与兵刃之上,将这片刚经战火的土地衬得愈发肃杀。

      蒙恬抬手卸下腰间佩剑,重重掷于一旁青石之上,玄铁铠甲紧绷,周身战意凛冽。他征战北境数十载,一生信铁血、服强将,方才一番辩驳虽有理,可成见根深蒂固,唯有拳脚与实力,方能压他心中所有不服。

      “出招吧。”蒙恬声如洪钟,沉震风沙,“我不占女子便宜,我徒手相搏,若你十招之内不能迫我退后半步,便自行请辞归咸阳。”

      雨无痕垂眸拂去甲胄上沾染的细沙,神色淡然,无半分扭捏。

      多年暗杀潜行,早已磨平她所有柔弱棱角,男女之别于她而言已算不得什么。昔日在獓狠炼狱里搏命厮杀,在王权棋局中步步为营,一身功夫本就是从生死里熬出来的,又怎会惧一介武将的切磋较量?

      她微微侧身,身姿流转间不见半分女儿娇态,腰间长剑轻鸣,抬手缓缓握住剑柄,指尖微凉扣住缠纹,剑身未出鞘,锋芒已隐隐压过周遭风沙:“将军既定规矩,无痕自当遵从。请。”

      其实,在赵修死后的漫长岁月里,雨无痕早学会了各类兵器,可以说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皆精通娴熟,但她最爱的还是用剑。
      只是唯独面对弓箭,始终手法生疏、难成气候。因为那个会耐心教她习弓的人,早已不在了。

      话音未落,身影骤然一动。

      没有花哨招式,不逞口舌之快,她身形如掠影,借着风沙掩护直逼蒙恬面门。指尖凝劲,虚实交错,招招精准锁要害,是江湖诡道与战场搏杀相融的路数,灵动又狠绝,全然不似军中寻常刚猛打法。

      蒙恬瞳孔一凝,心中骤然惊觉不对。

      原以为不过是靠着权谋立足朝堂的弱女子,谁知近身之后,身法迅捷得近乎鬼魅,攻防转换毫无破绽,出手狠辣果决,每一击都贴着生死边缘游走,显然是历经无数死战沉淀下来的真功夫。

      他立刻收敛轻视之心,沉腰稳架,以军中硬桥硬马的刚劲招式格挡抵御。

      拳风相撞,震得周遭沙尘轰然四起,甲胄摩擦的脆响接连不断。两人在校场之中你来我往,一刚一柔,一正一诡,斗得难解难分。

      扶苏立于高台之上,眼底讶异愈发深重,他竟不知她身手竟强悍至此,他很好奇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刀光拳影之间,她进退从容,临危不乱,纵使面对身经百战的蒙恬,也丝毫不见颓势,眉宇间锋芒凛冽,风骨铮铮,胜过无数男儿将领。

      缠斗数回合,蒙恬渐渐气息微促,额角渗出细汗。他久居边关,体魄雄健,可招式大开大合,耗力极快;而雨无痕身形轻巧,借力打力,以巧卸力,耐力绵长,越斗越是沉稳冷静。

      又过数招,雨无痕抓住蒙恬换气一瞬的破绽,身形倏然滑至他身侧,指尖轻叩关节,腕间一转巧劲巧卸他护身架势,同时掌心轻按他肩胛,分寸拿捏极致,不伤人命,却稳稳将人逼得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蒙恬脚步踉跄站定,心口翻涌惊愕,抬手垂落劲力。

      风沙落定,校场骤然安静。

      雨无痕收势而立,银甲染尘,气息平稳如常,眼底依旧清冷淡漠,不见半分得意:“无痕蒙兵器之利,承让了,蒙将军。”

      “是我输了。”

      蒙恬收了战意,神色已然郑重,却仍存一丝考究:“可沙场相争,非匹夫之勇。上阵杀敌,千人万人对阵,靠的是营垒排布、斥候侦哨、粮草调度、攻守阵法。”

      他抬手示意亲兵铺开案几舆图,泛黄军图摊开,北境山河、胡骑要道、险隘关口一目了然。

      “匈奴骑兵来去如风,善迂回、好劫掠、避坚击弱。我大秦边军惯用重甲结阵、步步固守。久守必疲,追击又易遭埋伏,此乃北境多年难解死局,不妨就此图而论,如何破局?”

      扶苏立于一侧,静静垂眸看图,也暗自等候她作答。

      雨无痕缓步上前,避开繁文缛节,指尖落向舆图,落处精准利落。

      “将军守边之法,稳,却僵。”

      她先点边境连绵群山隘口。

      “匈奴所长有三:马快、路熟、补给简易;所短亦有三:不耐久战、攻坚无力、部落分散难以齐心。”

      “将军如今重兵聚守大城要塞,处处设防,便处处兵弱。胡骑不攻坚城,只绕边角劫掠村落,烧粮草、掠人口,扰我民心,拖我军力。我军追之则疲,守之又空,正是被牵着鼻子走。”

      蒙恬眼神一凝,心底暗暗赞许——句句戳中多年边患症结。

      雨无痕继而划开三条线路:

      第一,缩防聚锐,弃小守大。

      “废弃沿线零星小堡荒戍,把弱兵老卒尽数收拢,归并三座主隘大营。放弃遍地铺防,集中精锐铁骑与重甲步卒,扼死三条匈奴必经咽喉要道。省去分散耗粮、分兵疲守之弊,聚力攥成铁拳。”

      第二,明暗双哨,反制迂回。

      “匈奴善潜行绕后,便以斥候分层布网:近处轻骑流动侦哨,昼夜轮换;远处收买边地牧民作暗线,潜伏草原腹地,报部落动向与行军路线。胡骑一动,我营早知,再无突袭慌乱。”

      第三,阵变法变,以骑制骑。

      “正面对阵,不与匈奴拼快。步卒结圆甲固守阵,枪矛向外,盾甲连环,死死扛住首轮冲击,挫其锐气;同时我精锐铁骑暗藏两翼,待胡骑冲锋受挫、马乱人滞之时,骤然迂回包抄,截断退路。”

      她指尖重重一点河谷低洼处:

      “此处地势狭窄,风沙遮眼,最适合设伏。可掘壕藏弩,伏弓箭手于坡地高处,诱敌入谷,锁首尾、压两翼,一战便可重创主力。”

      最后,她补了粮草与人心最关键一环:

      “边民不安,则边防难固。战后安顿流民,屯田垦荒,军民互助。粮草就地自给一半,不必全靠咸阳远道转运,补给压力自减。民安,则营稳;营稳,则战事从容。”

      一番排布,从大局收缩、哨探布防,到阵法对阵、地利设伏、粮草民心,层层相扣,无一处空谈。

      蒙恬俯身看着舆图,反复顺着她的思路推演。

      良久,长吁一口气,郑重拱手行礼,姿态再无半分倨傲:“某自负守边多年,熟稔胡战地形。今日听你排兵布阵,方知何为胸藏全局。”

      扶苏敛去心底惊绪,缓步上前,开口调和:“蒙将军,无痕行事干练,智谋过人,朝堂之上早已证明自身能耐。如今北境危急,正是用人之际。眼下当同心协力,共抗外敌。”

      营外连绵荒原,远处狼烟隐隐,胡笳之声漫过边境长空。

      校场锋芒既露,帐中筹谋落定。

      蒙恬赤手领教过她剑下生死利落,又于舆图前折服于她全局胸襟,自此再无半分性别偏见。

      只是为稳定军心,雨无痕的身份并未对外公布,仍准许每日戴着面具进出。

      自此,三人勠力同心,扶苏掌大局仁德抚众,蒙恬统兵马征战御敌,雨无痕筹谋划定百战乾坤,互以军职相称,并肩理事,政令一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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