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卒》墨离漠离

20、第二十章 阴嫚 新政推行数

　　新政推行数月，度量衡一统，市井商贸再无地域隔阂，百姓不必再为币制不一、形制不同而烦忧；兵器收缴完毕，民间再无肆意兵祸与私斗，街巷间安宁祥和，一派向善向好的光景。

　　她偶尔也会换上寻常女子的素衣连裙，缓步回到那个初见故人的村庄。

　　早春风和，村口老石台旁，几位老者盘腿闲坐，手里摇着新编的蒲苇扇，扇尾带着淡淡的草香，慢摇间驱散微热，几人凑在一处高谈阔论，满是闲适安然。

　　巷口空地上，孩童们追着漫天飞絮与落花嬉笑奔跑，脚步轻快，银铃般的笑声飘得很远，有小娃跑得太急，冷不防撞在她身上，当即止住脚步，仰起头，睁着那天真澄澈的眼睛道连忙道歉。

　　矮墙内的炊烟袅袅升起，妇人捧着热气腾腾的粟饭，挎着盛了新摘野菜与鲜果的竹篮，立在门口轻唤田间耕作的丈夫归家，转头瞧见她这个陌生过客，非但没有害怕，反倒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笑意盈盈地招手，热情邀她进屋同坐，同分一碗热饭，共尝一口鲜蔬。

　　那些质朴的眉眼、滚烫的善意，不带半分功利，像春日暖阳直直照进她尘封多年的心底。

　　她又去到了那片桃林，那里的桃树已经长得枝繁叶茂，那里的桃花已经开得繁密鲜艳。

　　她寻了块石头在树下歇着，手肘倚着树干，单手撑着头，沉沉的睡去。

　　从前，过着刀尖舔血生活的时候，她累了、倦了、不知所措了，总会来这里看看。如今，倒像是做了一场隔世经年的美梦，不辨真假。只是，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好像重新活过来了。

　　可上天好像偏是不让她好过一样，总是在她觉得日子尚有盼头时，给她当头一棒，将那点刚燃起的微光彻底掐灭。
　　那日朝会散得比平日早，嬴政留下重臣商议灵渠开凿与驰道修建事宜，雨无痕手头诸事已整理妥当，便退立殿外，想趁着这片刻空闲回到偏院稍作休整。

　　这些年，她明里暗里帮嬴政翦除了不少麻烦，也不必回到地牢生活，为方便行事，嬴政甚至在宫外允了她一座宅子。

　　只是她总是有意无意的，还是会不由自主的回到曾经赵修收留她的偏院。

　　盛春时节，宫苑桃花开得正茂，落英铺满青石宫道，春风拂过，卷起花瓣纷飞，一片温柔。

　　她转过朱红雕花回廊，步履微缓，却在抬眸的刹那，浑身骤然僵凝。

　　不远处灼灼的桃树之下，嬴翊已然卸下常戴的面具，静静立在繁花影里。

　　他身形依旧清瘦单薄，可眉眼间却染着她从未见过的笑意，浅淡柔和，温柔缱绻，那是她穷尽岁月，从未敢奢望窥见的模样。

　　站在他身前的，是八公主阴嫚，玉手轻轻挽着他的衣袖，仰头与他低声私语，眉眼娇柔，神色缠绵，举止亲昵无间。

　　他伸手拂过落在阴嫚肩头的桃花，随手撒落在地，没有丝毫留恋。

　　而在阴嫚身侧半步之外，一少年低着头，缩着肩头，一副唯唯诺诺的恭谨模样。

　　那是十八公子胡亥，有部分胡人血统。

　　此刻，胡亥也不敢抬头多看二人，只安安静静站着，反倒更衬得桃树下的两人，亲密得容不下旁人。

　　那副画面刺眼至极，雨无痕僵在回廊阴影里，指尖死死攥紧，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却感觉不到半分疼痛。

　　她也觉得他们般配极了。

　　那她呢？她又是谁？

　　风卷着桃花落在她肩头发间，她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久久没能动弹。

　　那份刚寻回的活着的知觉，又被无尽的酸涩与剧痛彻底淹没。

　　许是那道目光太过灼热，桃树下三人骤然转头，齐齐望向回廊深处。

　　错愕、慌乱，她着急忙慌地侧身避开视线，仿佛她才是心生贪念做错事的人。

　　原来困在原地的，这么多年，只有她一个人。

　　回廊尽头，这一幕落在刚结束朝会的嬴政眼中，满是玩味。

　　阴嫚是他第八个女儿，排行老十，但他仍喜欢叫她老八，封阳滋公主。

　　公主独算位份，这可是头一份殊荣。连带着，这个最喜欢跟阴嫚姐姐亲近的小儿子胡亥，嬴政也总会多看两眼。

　　他究竟有多宠爱这个女儿呢，这样说吧，但凡她有长子扶苏那样治国理政之才，嬴政并不介意大秦有一位女帝。

　　外人不理解，他为何如此偏爱这个女儿，只因她的生母是位欺辱过他的赵人。

　　按理来说，童年的遭遇、荒淫的母亲，都应该让他恨极了这流淌着赵国血统的女人，但他并没有，反而容忍她生下了自己的子嗣。

　　还好，反正在外人看来，他性情乖戾，暴虐无度，做什么都不会稀奇。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女人是赵修的远亲，很远很远的那种，远到甚至是诛九族都算不上的那种。

　　但他们的女儿——阴嫚，也算是这世上唯一他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了。

　　嬴政回忆起，彼时天下尚未一统，六国余孽未清，他一心谋求天下长治，亦寻长生稳固帝位，常召方仙道众人入宫观星卜卦、祈福禳灾。

　　自中尉军将那赵国的叛女抓回不久，东皇亲携一名少年入殿觐见。

　　少年不过十余岁，身形清瘦得近乎孱弱，一身素色道袍，一双冷得像寒潭的眼，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站在殿中，垂眸敛气，半点没有寻常孩童的活泼，也没有其余弟子的谄媚逢迎，静得像一抹影子。

　　那便是翊，东皇说他天资卓绝，足以代替雨无痕助他完成千秋霸业。

　　而八岁的阴嫚正悄悄躲在纱幔之后，她刚跟着乳母学完女诫，耐不住殿外的春光，又不敢冲撞父皇议事，便扒着幔帐缝隙，偷偷打量殿内的人。

　　少年虽沉默寡言，但容貌姣好，就站在那里，周身似裹着一层清辉月光，清冷淡漠，却又藏着一种说不出的风华气韵。

　　未经世事的八岁小姑娘，不懂什么是喜欢，只觉得就一眼，便挪不开眼。

　　这便是他们的初识。

　　待到方仙道众人退去，小孩子心思活络，便再也忍不住，蹦蹦跳跳地从纱幔后跑了出来，拽着嬴政宽大的衣角，仰着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带着娇憨软糯的嗓音央求道：“父皇，儿臣想要方才那个哥哥。求父皇可不可以常召他入宫，陪儿臣游玩，好不好？”

　　嬴政彼时正蹙眉思索着方仙道所言的星象，低头撞见女儿眼底毫不掩饰的欢喜。他平日里，本就对这个女儿极尽纵容，更何况此子能助他成就霸业，当即颔首应下，吩咐内侍，日后方仙道若有入宫事宜，务必携翊一同前来，若公主思念，亦可直接传召入宫伴驾。

　　自那以后，翊便成了阳滋公主殿中的常客。

　　可起初的日子，全然不是阴嫚心中期许的模样。

　　任凭阴嫚如何围着他说话，给他递宫里最好的点心，摘最艳的桃花，他始终垂着眼，要么沉默不语，要么淡淡避开。

　　他从不与她多说一句话，对待她的热情，只有疏离与淡漠，仿佛眼前这个万千宠爱加身的公主，与路边的草木尘埃，并无两样。

　　阴嫚自己，总是偷偷红过眼眶，她不懂他为何这般冷漠。

　　她也问过他，是不是她哪里做得不够好惹他生厌了，是宫里的糕点不够好吃，还是院里的桃花不够鲜艳？

　　她并没什么别的心思，只是觉得，这个哥哥看起来孤零零的，她想陪着他，想让他也开心一点。

　　可少年始终没开口。

　　年岁渐长，公主变得越发骄纵跋扈，在赢翊那里受的气，转头就尽数发泄在宫人身上，不是摔杯碎盏，就是随意鞭笞。

　　宫人们常私下议论，都怪这位方仙道弟子不识抬举，竟敢怠慢陛下最宠爱的公主，才搞得众人如此苦不堪言。

　　然而少年的态度，却在一夕之间，陡然发生改变。没有人知道，那一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那是个阴雨连绵的日子，宫苑里的桃花被打落一地。

　　小姑娘因为久等少年不来，独自坐在桃树下淋雨，眼眶通红，泪水混着雨水流下，小身子都冻得微微发抖。

　　翊奉旨赶来时，心情似是异常的松弛平和。

　　那一日，是他第一次主动走到她身边，脱下自己的素色道袍，裹在她身上；是他第一次主动对她说了话，虽然声音依旧冰冷，但好像什么悄然变了。

　　自那以后，那个冷漠疏离的少年，总会准时赴她每一场邀约，会耐心听她絮碎宫中小事，眼含温柔凝望她眉眼。

　　只是那凝望深处，目光似总会穿透她，望向另一个人。

　　可那又怎样，阴嫚又变回往日爱笑活泼的模样，日日满心欢喜，无忧无虑。

　　嬴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从不过问。

　　他知道雨无痕与翊二人的过往纠葛，中尉军回来时就向他报告了当时的场景，只是他看得通透。

　　少年的转变，或是算计之下的假意逢迎，或是感念偏爱的顺势而为，亦或是半真半假的心思暗藏心底。

　　只是这些于嬴政而言都不重要，阴嫚想要，阴嫚便一定要得到。

　　只要他们的女儿岁岁平安，一世无忧，便足够了。

　　后来他横扫六国，一统天下。朝堂之上，他一言九鼎。但万民之中，他需要顺天应时的借口。

　　方仙道势力渐大，于是在他的授意之下，朝中诸多臣子请奏，选定一位德高望重的方士为国师，掌管祭祀、观星、祈福诸事。

　　其实国师可以是方仙道的任何人，但阴嫚喜欢，那便只能是翊了。

　　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下旨，钦定翊为大秦国师，赐封国姓为嬴，位列朝臣之上，殊荣无限。

　　嬴政收回目光，落在桃树下依旧亲昵的两人身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玄玉，眼底玩味更甚。

　　风又起，卷着漫天桃花纷飞，遮住了回廊深处雨无痕落寞的背影，也遮住了嬴政眼底那抹深不见底的帝王冷意。

　　茕茕白兔，东奔西顾。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