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卒》墨离漠离

19、第十九章 朝堂 登基大典的

　　登基大典的繁文缛节总算落尽，章台殿外的台阶还残留着礼乐余韵，宫道两侧的禁卫军甲胄鲜明，肃立如松，连风掠过宫墙都带着几分慑人的森严。

　　雨无痕避开了往来穿梭的内侍与朝臣，绕着偏殿回廊，一路径直寻到了嬴政独处的后殿。

　　殿内未燃熏香，只摆着一盆寒梅，清冽气息漫开，衬得殿内愈发冷寂。

　　这是她自进入獓狠以来，头一次主动寻他。

　　往日里，她向来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甚至心烦时，召内侍传命即可，嬴政连面都懒得多见她一面。

　　她也就这样领命、执行、复命，从不多言半个字。

　　嬴政正倚着软榻，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中那方玉玺，那是由和氏璧磨成的，质地温润，却压着万里江山。

　　他抬眼瞥向殿门处立着的人，眸色沉沉，不见半分意外，只淡淡启唇，声音裹着帝王独有的冷冽与威压：“你倒是敢擅闯此处。”

　　雨无痕没有半点怯意，也无多余寒暄，径直走向榻上的帝王，目光坚定得近乎偏执：“我要去朝堂。”

　　短短五个字，落在寂静的殿内，惊起几分波澜。

　　嬴政闻言，指尖顿住，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他与雨无痕相处数载，见惯了她执行任务时的狠绝冷血，听惯了她领命时低眉顺眼的“喏”，从未想过，她竟敢主动提要求，还是这般逾越本分的要求。

　　“哦？凭什么？你一废臣之身，何况还是女子。”

　　这一问，满是轻蔑与审视，换作旁人，早已惶恐跪地不敢言语。

　　可雨无痕只是微微垂眸，下一瞬，便利落单膝跪地，玄色暗纹的衣摆扫过冰冷的青砖地面，右手紧紧按在左胸之上，无比虔诚。

　　“我会做你最锋利的剑，出鞘必见血，斩尽一切不服；我会做最趁手的棋子，任凭驱使，无敢半分违逆。朝堂之上，但凡有反对陛下、质疑皇权的世家老臣，有居心叵测、妄图分裂大秦的乱臣贼子，我都会替陛下拔除；朝堂之下，但凡有触怒龙颜、有碍江山稳固的人和事，我皆能一手解决，绝不留后患。”

　　顿了顿，只余下最直白的筹码：“只、求、你，让我站在朝堂之上。”

　　她所求的不是高官厚禄、权倾朝野，如今她回不去方仙道，她只能站在那个离他最近的地方，常常看得见他的地方，反复确认这失而复得的人，还真真切切地活着。

　　嬴政看着跪地不起的雨无痕，看着自赵修死后，她眼底从未有过的偏执与急切，脑海里瞬间闪过祭天祀礼上的画面，嘴角抹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说实话，他并不觉得她的条件有多诱人，武功高强的臣属，他有的是，听话趁手的棋子，他也不乏。雨无痕虽好用，却也犯不着因为她得罪满朝。

　　只是，他要的就是这般效果，要看着她被过往困住，看着她为了靠近那个早已物是人非的人，甘愿放下所有。

　　他自始至终，便没打算让雨无痕活得安稳。折磨她，看着她在执念里挣扎，看着她知晓所有真相那一刻的崩溃与绝望，远比直接杀了她，有意思太多。

　　嬴政缓缓起身，光着脚，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朕，允了。”

　　自嬴政恩准雨无痕入殿议政不过旬日，大秦朝堂之上，便多了一道格外惹眼的身影。

　　一身玄色交领窄袖直裾，外罩素色官袍，特许覆着一张半面青铜面具，雌雄莫辨，只露挺翘的鼻与紧抿的唇，下颌线条冷硬，身形瘦小，周身却萦绕着终年不散的肃杀之气，与殿上文雅的文官、持重的武将格格不入。

　　嬴政并未给她封显爵重职，而是特授给事中，加侍御史衔。无定员、无固定衙署，却能直属于帝王，出入殿中、随朝议政、监察百官、兼理密务，位不高却权重，能站在章台殿参与朝议。

　　每日朝会她总是踩着点入殿，立于百官末列，不言不动时便如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下朝钟声一响，更是不等众人散去，便径直转身离去，步履匆匆，转瞬便消失在宫道尽头，从不与任何同僚攀谈应酬。

　　这般做派，自然成了朝臣们私下议论的焦点。

　　每日早朝前，殿外偏廊里总能聚着三五官员，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语气里满是鄙夷与好奇。

　　“瞧见没，又是那个怪人，整日戴着个面具，见不得人似的，肯定是个丑八怪，也不知陛下怎的就破格给了他给事中兼侍御史的衔位。”

　　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的老臣捻着胡须，语气不屑，瞥向雨无痕的眼神满是轻视，“既非军功授爵，也非公卿荐举，更无经世之才，仅凭陛下一句恩准，便跻身朝堂，也配与我等共议国是？”

　　旁侧的官员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附和：“淳大人，慎言。陛下亲封的人，岂是我等能妄议的？不要命啦？只是这人也太过孤僻，同僚间半句寒暄都没有，整日冷冰冰的，倒像是咱们欠了他什么。”

　　“何止孤僻，我看简直就是个不懂礼数的粗鄙之人，偏生还占着朝堂一席之地，真是碍眼。”另有官员嗤笑一声，目光扫过末列的身影，又下意识望向殿中另一侧难得上朝的国师，压低声音道，“这样整日戴着面具、一言不发的人，咱们这居然还有两位，整整两位！也算是旷古奇观了吧。”

　　“说来也怪，国师大人也是常年清冷淡然，这位倒好，比国师还要难接近，两人同殿为臣这么久，竟从未说过一句话，连眼神交汇都没有，当真是奇了。”

　　“说得好像这两人跟我们就有一样。”

　　众人哈哈大笑，却不知这番话尽数落进雨无痕耳中，她指尖微蜷，却始终垂眸而立，面色无波，仿佛那些嘲讽与非议与自己全然无关。

　　她又何尝不想靠近嬴翊，她来这朝堂，不是为了同僚交好，更不是为了权势地位，本就只为这一人。

　　自入朝堂以来，她日日盼着朝会，只为能远远看他一眼，看他身着玄色祭服立于殿侧，看他眉眼沉静听政，可每每四目堪堪相对，嬴翊便会淡淡移开视线，神色平静，全然是对待陌生朝臣的疏离。

　　她攒了千万句想说的话，却又咽了回去，只能硬生生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刻意避开所有可能的交集。下朝便走，不过是怕自己再多停留片刻，便会忍不住失态，更怕撞破他眼底那抹她看不懂的淡漠。

　　不多时，嬴政身着袀玄衮服，缓步登上御筵之位，居高临下俯瞰满朝文武，周身帝王威压席卷章台殿，方才还窃窃私语的朝臣瞬间噤声，齐齐躬身行礼，山呼万岁。

　　“众卿平身。”嬴政声音冷冽，目光扫过殿下众人，直入正题，“今日朝会，议郡县制推行，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收天下之兵、迁六国豪强等诸事。六国初定，天下一统，旧制繁杂，必行新政，方可稳大秦江山，诸位有何见解，尽管奏来。”

　　话音刚落，殿内便陷入短暂的沉寂。

　　随即，齐地博士淳于越领着几位守旧的世家老臣率先出列，皆是面色凝重，手持笏板躬身启奏，语气恳切却态度坚决：“陛下，臣以为万万不可！分封制乃周室传承数百年之制，六国故土，百姓久念旧制，骤然废分封、行郡县，恐失民心；书同文、车同轨更是强行更改六国习俗，百姓难以适应，必生动乱啊！”

　　丞相王绾附和：“燕、齐、荆地偏远，若无同姓诸侯镇守，久恐生事端呐！”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炸开了锅，大半数守旧官员连连上奏，皆是反对新政，主张沿袭旧制，分封皇子宗亲，稳固四方。

　　嬴政面色渐沉，眸色愈冷。

　　此时，李斯快步出列，身着紫色官袍，身姿挺拔，神色沉稳干练。

　　作为廷尉，他向来是嬴政新政的坚定拥护者，当即朗声驳斥：“诸位大人此言差矣！周室分封，致使诸侯割据，战乱百年，天下生灵涂炭，大秦一统天下，便是要终结此乱象！郡县制由中央直辖，可杜绝诸侯割据之患，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方能让天下百姓归一，政令畅通，此乃长治久安之策，绝非祸乱之源！”

　　李斯言辞犀利，句句切中要害，守旧老臣一时语塞，却依旧不肯罢休，轮番上前辩驳，朝堂之上争论不休，气氛愈发紧绷。

　　人群之中，公子扶苏亦缓步出列，他面容温润，眉眼间带着仁厚之意，身着宗室子弟专属的玄色锦袍，衣缘镶浅朱色窄边，被认为是最有可能继承大统之人。

　　他对着嬴政躬身行礼，语气迟疑却坦诚：“父皇，儿臣以为，李大人所言确有治国之理，然六国初平，百姓尚未安定，骤然推行新政，恐激起民怨，不妨放缓脚步，徐徐图之，兼顾百姓生计与旧臣心绪，方为仁政。”

　　扶苏素来主张宽仁治国，与嬴政的铁血集权相悖。此番言论虽无反对之意，却也算是变相迟疑新政，殿内守旧官员顿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再度鼓噪起来。

　　嬴政眸色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满朝文武争论不休。

　　今日之集会，他并不想听到这些反对之声，他只需要这些大臣彻底贯彻他的旨意。

　　就在他要发作时，一道清冷凌厉的声音骤然响起，穿透殿内的嘈杂，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狠绝：“诸位大人所言，皆是误国之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立于百官末列的雨无痕缓步出列，她未持朝臣标配的笏板，只孤身立于殿中，脊背笔直，面具遮面，唯有一双眼眸冷冽如冰，直直看向那些反对新政的老臣，带着慑人的杀气。

　　“天下一统，乃陛下铁血征战换来，六国旧制，是战乱之根，是分裂之源。若沿袭旧制，不出百年，天下必再陷诸侯混战，百姓重遭战火荼毒！”雨无痕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力道千钧，“郡县制，是中央集权之本；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是天下归一之基；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收天下之兵，迁六国豪强，便是斩断私斗祸乱，杜绝犯上作乱的根本举措。人人手握兵刃便可肆意逞凶，家家秉持旧俗便不肯归顺一统，这般乱象，如何能让九州安稳，万民安居？陛下此举，是为大秦千秋万代之计，是为天下百姓永无战火之计！但凡反对者，皆是只顾自身世家利益，罔顾江山社稷，罔顾万民生死！”

　　她目光扫过每一个反对的朝臣，语气愈发凌厉，没有半分转圜余地：“陛下圣断，岂容尔等妄议阻挠？无论是朝堂之上的口舌非议，还是私下的暗中动作，但凡敢违背陛下旨意，阻碍新政推行，我必一一清算，斩尽祸根。新政必行，无人可阻，这，便是我的态度。”

　　一席话毕，殿内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这么直白的威胁，在这大殿上也是头一次。

　　所有守旧老臣皆面色惨白，倒不是因为被他毫不留情的驳斥堵得哑口无言，而是被他凌厉的气势所慑生怕他当场就要动手。
　　他们从未想过，这个看似孤僻的怪人，竟有这般誓死维护帝王的决绝，便也明白了为何他能上得朝堂，不过是这些世家老臣的杀鸡儆猴罢了。

　　御筵之上，嬴政看着殿中孤立却挺拔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满是满意。

　　李斯亦是微微颔首，看向雨无痕的目光多了几分认可。

　　扶苏望着他，眸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陷入沉思。

　　而殿侧，嬴翊静静立着，目光淡淡落在雨无痕身上，神色依旧没什么变化，无人知晓他心底究竟作何感想。

　　雨无痕垂手而立，见满朝文武再无异议，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一言不发重新退回百官之列，再度恢复了往日的沉默，仿佛方才那个凌厉驳斥满朝文武的人，从不是她。

　　朝堂喧嚣散尽，嬴政复问站立一旁的国师。

　　“此政可行？”

　　语气里藏着帝王独有的决断与审慎，要的是一句笃定的定论。

　　嬴翊闻言，缓步走近御案，抬手示意内侍取来占卜所用的蓍草与锦卦盘，殿内霎时静得只剩烛火噼啪声响。

　　他净手焚香，青烟袅袅绕着殿顶梁柱盘旋而上，指尖轻拈蓍草，按照古法分二、挂一、揲四、归奇，一步步布卦。

　　半晌卦成，他垂眸细看卦象，指尖轻轻拂过卦纹，略一沉吟便抬眼看向嬴政，沉声解卦：“此卦为乾，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又兼革卦之象，乃除旧布新、定鼎天下之兆，实为大吉之兆。”

　　嬴政听罢，并无意外，因为此卦无论如何，只能为吉。他可以威慑朝堂，但天下还需要个交代。

　　这卦象，便是最好的由头。

　　他掌心轻按御案，龙颜肃穆，掷地有声开口。

　　“既如此，新政即日通令天下，不得有违。”

　　一语既定，新政推行再无回旋余地，偌大的大秦帝国，风云自此尽数围绕新政翻涌，再无人能挡。

　　自嬴政定下新政国策，雨无痕践行着她的诺言，做着他最趁手的棋子，终日连轴转，无半分闲暇。

　　白日里，她换上规整的朝服，随百官列席朝会，听嬴政决断新政细则，应对旧贵族与旧朝臣的百般阻挠，附议政令，替嬴政稳住朝局。

　　朝会一散，她连片刻喘息都不曾有，直奔官署与各处督办场所，一头扎进堆积如山的繁杂事务，亲力亲为，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推行郡县制，她亲自核对各地户籍与官吏任免名单，逐一审验家世履历，严防六国贵族暗度陈仓、世袭掌权，逐郡逐县落实中央垂直直管，彻底斩断地方割据的根源。

　　统一度量衡，她便亲自监制标准器，严格核定长度、容量、重量制式，废除六国形制各异的刀币、布币，强制推行圆形方孔半两钱，通令全国统一使用，硬生生破除商贸往来与赋税征收的壁垒。

　　收缴天下兵器，她亲携天子亲兵中尉军，巡查京畿重地乃至四方偏远郡县，挨家挨户排查民间私藏兵刃、六国残余军械，全数登记造册、统一收缴，悉数运往工坊熔铸，拟铸十二金人，以正大秦国威，绝复辟之患。

　　白日的政务尚未了结，夜幕便已笼罩咸阳城，待到宫门锁钥、百官归府，雨无痕又作为獓狠的一员，替嬴政清除新政路上的异己。

　　那些暗中勾结、图谋复辟的六国遗族，那些非议新政、蛊惑民心的儒生方士，那些贪赃枉法、阻挠政令的旧朝官吏，皆是她的清理目标。

　　她踏过宫墙琉璃，穿梭在深宅陋巷，出手果决，不留痕迹，只是从前那般麻木的杀伐里，竟渐渐多了几分不一样的重量。

　　她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师父的愿望，这点从没有发生改变。

　　她将自己埋在昼理政务、夜除奸佞的日子里，日复一日，看似被忙碌填满，心底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既思念极了赢翊，却又打心底害怕见到他。

　　从前尚能在宫道、廊下远远望见那道清俊身影，如今她天未亮便入宫当值，夜深人静才拖着疲惫身躯返回偏院。即便偶尔在宫苑、殿侧擦肩而过，周遭皆是侍从朝臣，人多眼杂，礼数束缚，她一身风尘仆仆，他身边亦常有人随侍，两人终究只是匆匆一瞥。

　　她心底那点隐晦又滚烫的念想，被忙碌与疏离层层掩盖，愈发无处安放。

　　可人生在世，并不是只有这点情爱可言。

　　人间烟火的暖意，正悄悄融化她冰封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