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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大典 公元前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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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 221 年,岁在庚辰。
韩灭,赵亡,魏破,楚败,燕覆,齐不战而降,至此天下,唯有大秦。
咸阳宫阙凌霄,覆压百里,自渭水至骊山,复道相连,楼阁连绵,丹漆涂柱,金钉饰门。
日光漫过层层飞檐,映得整座都城如熔金铸就。
天未亮时,钟鼓已动。
九钟鸣响,声震云霄,余音在关中平原上层层荡开,惊起飞鸟无数。
宫城四门大开,黑旗如潮,自宫门一直排至渭桥。
玄甲锐士持戈而立,甲光向日,锋刃森寒,队列如铁铸,纹丝不动。
天地间唯闻衣甲摩擦与整齐呼吸之声。
六国降臣、宗室勋贵、文武百官、蛮夷使节,皆着朝服,肃立阶下。
冠冕琳琅,袍服缤纷,赵之玄端、楚之法服、齐之章甫,尽收锋芒,俯首臣于秦地丹陛之前。
昔日分庭抗礼的列国衣冠,今日同朝称臣,再无半点国别之分。
天色大亮,红日东升。
阶下净鞭三声,脆裂长空。
嬴政自咸阳宫正殿缓步而出。
他着玄色龙纹衮服,腰悬鹿卢剑,冠垂白玉珠旒,十二旒随风微动,遮不住眉目间沉如瀚海的威仪。
步履沉稳,每一步落下,皆似叩在九州大地之上。
殿陛两侧,谒者依次传呼,声浪自内宫叠向外廷:“帝——至——”
声浪所及,万民俯首。
文武百官伏地叩拜,六国旧人敛衽屈膝,四方蛮夷稽首称臣,万千甲士单膝拄戈,山呼之声如雷霆滚过:
“帝祚绵长,四海归一!陛下万岁,大秦永昌!”
呼声震彻宫阙,回响在秦岭之间,久久不散。
他拾级而上,一步步登上最高层的云台。
台下是俯首如潮的臣民,眼前是连绵万里的山河。
丞相李斯手捧传国玉玺,躬身进前:“六王毕,四海一,天下定,请陛下上尊号,定礼制,立法度,以临万邦,垂范千秋。”
嬴政立于高台之巅,俯瞰脚下。
渭水如带,秦川沃野,远处函谷雄关隐现,昔日金戈铁马、烽火连天的六国疆土,如今尽入秦疆。韩之富庶、赵之劲锐、魏之险固、楚之辽阔、燕之苦寒、齐之东海,皆在他目光所及之处。
九州一统,再无诸侯割据,再无战乱不休。
修,孤做到了,这才是你要的天下大同!
风卷秦旗,玄黑大旗猎猎作响,自咸阳蔓延至东海、辽东、岭南,天地间尽是一色玄旗。
他抬手,声不高,却清晰传遍四方:
“朕德兼三皇,功过五帝,是为,始皇帝。后世以世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一言既出,天地肃然。
钟鼓再鸣,礼乐齐奏。
玄鸟盘旋于云台之上,九州同风,四海归一。
自此,天下定一尊。
千古一帝,登临绝顶。
雨无痕被特许,在宫檐的角落里,旁观这场旷世的登基大典。
距她初入秦地,已过七年。
这些年,她成了嬴政手中,最沉默却也是最锋利也的一柄孤刃,为他的一统大业立下了汗马功劳。
今日是齐国死守不降的世族柱石,明日是楚国复辟余孽的首领,后日又是贪墨军饷、虐待百姓、连秦法都难及的贪官酷吏。
那些朝堂不便明着动手、大军难以迅速拔除的钉子,尽数递到了她手上。
起初,嬴政对她始终心存戒备。
每一次任务,必遣他人同行,名为辅行,实为监视,连她落脚歇息、饮水用食,皆在眼线之中。
任务地点多是龙潭虎穴,敌众我寡,陷阱密布,说是诛杀,实则与送命无异——九死一生,已是最轻的形容。
可她每一次,都能活着回来。
不带伤归是少有的,更多时候是箭簇穿身、刀痕遍体,甚至是奄奄一息。
换旁人早已殒命,可说来也奇怪,她像是怎么都死不了一样。
即使失血过多、濒死昏厥,淋场大雨之后又能缓缓行动,踉跄着踏入地牢,自行处理伤口,第二日依旧面无表情地接下新令。
她从不多言,杀该杀的人,办该办的事,干净利落,从不逾矩。
渐渐地,她仿佛真的成了嬴政的自己人。
行事狠辣,出手果决,不计生死,树敌满天下,除了背靠大秦之外别无去处。
久而久之,监视的死士渐渐撤去,嬴政开始允许她独自出任务。
他坐在章台殿上,看着密报上那一行行“目标伏诛”,指尖敲击案几的节奏,渐渐松缓。
他心底仍恨极了她,却不得不承认,这把刀,比他想象中更好用、更可控。
她没有欲望,除了那个天下大同的愿景,仿佛再无他求。
只是,如今,天下安定了,她却没了主心骨。
她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为何还活着。
她磨牙饮血,她杀人如麻,她踩着尸骨前行、从尸山血海中而来,她罪该万死,她该下十八层地狱。
那些人临死之前总是这样恶狠狠的诅咒着她,可她没有,可她还活着,生不如死的活着。
她总得给自己找一个还活着的借口。
于是,在那些孤身穿行六国故地的深夜里,她除了完成任务,开始悄悄打听起故人踪迹。
当年护着她的阿兄风无尘、后来不知所踪的心上人翊。
一路辗转,燕赵旧地、韩魏废墟、齐楚之滨,她不动声色地打探。
有人说,曾在邯郸旧城见过一个佩剑独行的男子,气质清绝,行事如风,自称姓风,疑是风无尘。
消息断断续续,似有若无,始终抓不住确切踪迹。
至于翊,却如同人间蒸发,再无半分音讯。
思绪未歇,不及雨无痕再回忆,云台之下忽然漾开一道清越礼乐,压过周遭钟鼓喧嚣,引得阶下众人纷纷抬眼,连原本垂首屏息的六国旧臣,也忍不住悄悄侧目望去。
依大秦新定礼制,天下初定,需由国师登坛祈福,祭天地宗庙,慰九州神灵,贺四海归一,祈江山万代。
秦朝本无“国师”正式官名,嬴政一统六合后,为顺天应人、固国本气运、定王朝法理,特设护国通玄国师一职,独赐国姓,享皇家殊荣,不隶三公九卿,百官见之却皆需行礼。
传闻这位国师来自方仙道,深的嬴政倚重,执掌大秦最高祭祀权,从主持登基大典就可见一斑。另行五行推演、定王朝天命,占卜吉凶、辅帝王决策,祈福禳灾、消战乱戾气,也均是他的职责。
只是自他入朝以来,始终深居简出,终日面覆青铜面具,从未以真容示人。除祭祀占卜特殊事宜外,平日也不必上朝,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这也是雨无痕第一次见到这位国师,回想起在方仙道那段日子,竟是意外的松快,不由得伸长脖子,想看看来人究竟是谁。
是周身肃穆、执掌天道的东皇大人呢?还是古板无趣、恪守仪轨的大司命呢?又或是慈掌天下、护佑苍生的少司命呢?
只见一众身着素色道袍的方士鱼贯而上,手持玉圭古璧、三足香鼎,步履清和从容,分列云台两侧。
玄色祭毯缓缓铺展,三牲礼器次第陈列,整座祭坛肃穆天成。
须臾,一道孤影自阶下缓步走来。
此人身形清瘦挺拔,一袭织金玄纹祭服裁制得利落合体,不同于文武百官的朝服繁复,也不同于甲士的戎装凌厉,反倒带着几分遗世独立的清逸,纵使万千宫仪朝威,竟不能压其气场分毫。
他整张脸被一张厚重的青铜兽面面具遮掩,上面纹路古朴肃穆,线条苍劲有力,将眉眼口鼻尽数隐去,只露出一截轮廓分明的下颌。一双眼眸深藏面具之下,眸光沉凝幽深,宛若不见底的寒潭,俯瞰着眼前浩大盛景。
脚步起落沉稳有度,每一步都精准贴合着礼乐钟鸣的节拍,不急不缓,端庄规整。周身气息平和悠远,与朝堂的喧嚣格格不入,仿佛游离于尘世霸业之外,那股浑然天成的淡然,似是从未曾经历过世事磋磨。
殿角檐阴深处,雨无痕原本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
望着那道缓步登坛的身影,她的心脏,竟破天荒地漏跳了半拍。
即使遥遥相望,那熟悉的身形轮廓,那沉稳的行走步态,那哪怕隔着面具也能隐约察觉的绰约风姿,也像极了刻在她记忆最深处的模样。
是巧合吗?
是错觉吗?
是梦境吗?
无数纷繁杂乱的念头在脑海中翻涌,她死死盯着那道身影,指尖掐进掌心,钝痛传来,却越发压不住心底掀起的惊涛骇浪。
国师行至云台正中,面向天地,躬身执礼,玉圭高举,声音清越宛若玉石相击,穿透层层丝竹礼乐,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他诵着庄重典雅的祈福祭文,祈愿大秦基业万古长存,祈愿四海百姓安居乐业,祈九州大地再无战火。
可这些雨无痕都听不进去,她只觉得耳朵嗡鸣,周遭的一切声响都变得模糊。
冗长的祭文缓缓落幕,便是大祭的最后环节,祭祀者需褪去面具,以本来面目赤诚祭拜天地神明,以示真心,以告天地。
全场鸦雀无声,连风都似停了下来,翻飞的旌旗静静垂落,天地万物仿佛一同屏息凝神。满朝文武、列国遗臣、四方使节,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尽数聚焦在云台中央的国师身上。
雨无痕更是屏息僵立,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她死死盯着那只缓缓抬起的手,指节分明,骨相清隽,是她记了无数个日夜的样子。
指尖抚上面具边缘,轻轻一掀,青铜面具缓缓摘下,顺着他的手腕滑落。
阳光恰好穿透云层,落在他的面容上,清晰得没有半分遮掩。
眉目清俊绝尘,鼻梁挺拔端正,唇线冷冽分明,眉眼间依旧是当年那般冷淡疏离的模样,只是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
是翊。
那个曾经让她朝思暮想、魂牵梦绕的人。
真的是他。
现在应该叫他嬴翊了。
如惊雷般的震撼席卷全身,雨无痕僵在原地,浑身动弹不得,耳边所有的钟鼓礼乐、群臣低语都消失不见,她只听得见自己扑通扑通狂跳不止的心跳声。
她曾以为,离别那日便是此生殊途,再也无缘相见。
早已枯死的心湖,此刻却像是骤然被砸下一块巨石,掀起滔天巨浪。
她捂住剧烈起伏的胸口,心头五味杂陈。
是久别重逢的酸涩吗?
是物是人非的怅然吗?
是失而复得的悸动吗?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情,只觉得心脏仿佛是被人揪住一般,很疼很疼。
六年了!
距上一次分开,已经过了整整六年。
原来这些年,他不是人间蒸发,而是在她被抓回的同一天,入了方仙道,代替她,成了他们的座上宾。
她却什么都不知道。
燕赵的旧巷、韩魏的废墟、楚地的水乡、齐地的山海,黄泉碧落,天上人间,雨无痕曾踏遍了六国每一寸染血的土地,问过无数往来的路人,只求找到他的一点踪迹,却只换来一次次无奈地摇头。
她甚至回到了那座遭大火焚烧的茅屋,那个让她又怀念又害怕的地方,幻望着有一天他会不会突然出现,亦或者找到化为灰烬的骷骸,也总好过被漫无边际的思念折磨。
赢翊行完祭礼,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群臣。
最终,似有若无地,落在了远处檐角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四目相对的瞬间,雨无痕浑身一震,连呼吸都忘了。
他的眼神没有太大的波澜,没有震惊,没有欣喜,也没有怨恨。有的,只是一种淡淡的、了然的平静,仿佛他已经全然不认识她了,仿佛于他而言,她与他们,也并无什么区别。
可就是这份平静,让雨无痕死寂了多年的身心,漾开了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波纹,那是绝望里生出的一丝微光,是荒芜中冒出的一点新芽。
她本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漠然,活着不过是苟延残喘,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为给残存的躯壳寻一个敷衍的理由。
原来不是,原来真的,有的人只要出现,就能千千万万次拯救她于水火。
她看着他,隔着满朝文武,隔着万里山河,隔着六年的尸山血海与生死别离,一切尽在不言中。
云台之上,嬴政将这细微的对视尽收眼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鹿卢剑的剑柄,玄色龙纹衮服下,帝王的眸光沉了几分,无人知晓他心底在思量什么。
只是这天下一统的盛世之下,这不期而遇的重逢,终究给这冰冷的帝王霸业,添了一丝隐秘的波澜,也让雨无痕那具早已习惯了杀戮与孤独的躯壳,终于有了一丝活着的实感。
钟鼓再次奏响,礼乐声愈发恢弘,赢翊躬身复命,声音沉稳有力:“祭天祀礼已毕,愿我大秦,千秋万代,四海升平,江山永固!”
群臣再拜,山呼万岁,声震云霄。
而檐角的雨无痕,依旧僵立原地,只是那双常年冰冷无波的眼眸里,终于不再是一片死寂,藏起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碎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