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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獓狠 章台殿的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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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殿的白绫终有撤去的一日,宫灯终会重燃璀璨华光。
可他的天下,再也没有那个能与他并肩而行的人了。
自此,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此后,嬴政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性格愈发残暴嗜杀,再也无人能阻止他周身的戾气,满心的悲怆与悔恨,尽数化作了横扫六国的铁血锋芒。
他不再理会朝堂繁文缛节,亲点大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挥师东出,连下魏国三城,兵锋直逼魏都大梁。
魏都城高墙厚、易守难攻,遂命王贲决黄河、鸿沟之水灌城。
大梁被淹,城墙崩塌,饿殍遍野,哭声连天。
魏王假降,杀之,诛诸公子,魏灭。
此间事了,雨无痕回到那个曾经与赵修一同习武、一同生活的院子,只是那里已是空无一人。
赵修殒命那晚,咸阳宫血雨腥风。
由于不知谁泄露了赵修的行踪,才招致杀身之祸,嬴政盛怒之下,索性下令,所有服侍过赵修的奴仆侍卫,尽数活埋殉葬。
雨无痕缓步踏入小院,指尖轻轻拂过风化斑驳的院墙、磨得光滑的石台、院角栽着的翠竹,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可那个温声指点她招式、嬉皮笑脸劝她喝酒的身影,却再也不会出现了。
她沉默着收拾师父遗留的物件,那些嬴政来不及收入棺椁、或是刻意留下的旧物,零散堆在厢房案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尘。
她俯身整理杂物,叠起一件又一件旧衣。
夏风穿堂吹过,卷起衣角发梢,恰似无数个他带她习武的日夜。
她抬头望向窗边,一抹暗红映入眼帘——那是那日遭遇围攻时,赵修随身携带的长弓,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
弓身布满裂痕,弓弦早已崩断,斑驳的血迹渗进木质纹理,干涸成暗沉的黑红,那是师父为护她浴血搏杀的痕迹。
这一刻,所有强压的悲痛、自责、悔恨瞬间冲破防线。
雨无痕浑身剧烈颤抖,再也撑不住那副无所谓的模样,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先是一滴、两滴眼泪落下,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破喉而出。
她抱着断弓,哭得撕心裂肺,蜷缩成一团,嘶哑破碎,夹杂着无尽的悔恨与悲痛,泪水打湿弓身的血迹,一遍遍在心底苛责自己。
如果自己弓法再精进一些,是不是师父就不用带她上山练习?
如果自己胆识再勇敢一点,是不是就不会成为师父的拖累?
如果自己武功再高强一点,是不是师父就不会因此而死了?
是不是她就是天煞孤星,所有对她好的人,都会变得不幸?
师父因她而死,这世上真心待她的人,又少一个。
旧院的哭声终究还是传入了宫闱。
嬴政坐在空荡荡的章台殿上,指尖摩挲着赵修生前用过的笔砚,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戾气与怨怼。
他将雨无痕召入大殿,看着眼前那个小女孩,这两年长高了不少。
但他实在喜欢不起来,甚至可以说他恨极了她。
恨她拖累了赵修,恨她成了刺向赵修的利刃,更恨她活着,而他的赵修却只能长眠地下。
无数个深夜,他都动了杀心,想要将这个间接害死至交的少女碎尸万段。
可“不要怪罪于她”,这偏是赵修的遗愿。
他纵然恨到发狂,也不忍违逆。
杀不得,更留不得。
嬴政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只剩帝王的冷漠决绝。
他缓步走下丹陛,龙靴踏过青砖,发出沉稳而冰冷的声响,一步步走到雨无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抱着断弓泪眼婆娑的模样,不屑一顾,“你的眼泪太轻了。”
雨无痕知道,她的悔恨,她的泪水,根本抵不过赵修的性命,对嬴政来说是这样,对她自己来说亦如此。
“赵修一生夙愿,便是天下大同,结束这乱世纷争,让百姓安居乐业,不再受战乱流离之苦。”
“你既念他、愧他,便为他做些什么。”嬴政语气淡漠,却藏着最深的算计。
“獓狠,专斩六国顽劣之臣,专啃乱世最难啃的骨头。你去那里,替他完成未竟的志向,用你手中的剑,为他的天下大同扫清障碍。”
三危之山,其上有兽焉,其状如牛,身白而四角,其豪如披蓑,其名曰獓狠,是食人。
那是大秦最锋利的刀,是嬴政麾下最隐秘的暗杀部队,只听命于一人。
入了獓狠,便意味着她这一生都活在黑暗之中,终日与杀戮为伴,九死一生,永无回头之日,哪怕是盛夏酷暑,也只能在阴冷潮湿的地牢里待命。
嬴政没有杀她,这不是恩赐,而是最残忍的惩罚。
他要让她带着对赵修的愧疚与执念,在无尽的杀戮里活着,用鲜血去偿还赵修的性命,永生永世困在这黑暗里,不得解脱,永远为他的大一统霸业做一件没有感情的杀人工具。
她没有反抗,只是紧紧抱着怀中的断弓,俯身叩首应下。
这些日子,于她而言,活着就越发像是在煎熬。
那些以前心心念念的执念,那些支撑她活下去的动力,好像已经离她越来越远。
能替师父赴死、替师父完成心愿,即使死在任务途中,又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獓狠的地牢,终年不见天日,七月流火,宫外天气已暑气减消、夜露生凉,厚重石门之内更是寒气蚀骨。
獓狠的死士,皆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戾之徒,他们多为罪奴后裔、孤魂弃子,自小被磨去人性,养得残忍嗜杀。
比起听命行事,他们更沉溺于刀尖舔血、玩弄人命的快感。
唯有雨无痕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她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只是代号六百一十三。
她总是安静地躲在阴影里,双眼空洞无神,像一潭早已干涸的死泉,不见悲喜,不起波澜。
背上常年悬着一柄裹着粗布的破弓,是那把被她修复的赵修的断弓,布面早已磨得发白,很少见她取下,更不见她拉开。
偶尔有挑衅者,想要夺下来看看,她立马面无表情地拔剑挑断对方手筋。
这座地牢里,人人都是疯子,其他人也不劝阻,只乐得在一旁呐喊看热闹。
她并不嗜血,更不爱争抢,只是那样安静地活着,安静地等待着某一天,被这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
这日,地牢深处的密令台亮起一盏幽蓝鬼火。
管事内侍披着玄色斗篷,将一卷烫金密函掷在她面前,声音冷得像冰:“楚国项氏,屠满门。”
雨无痕垂眸拾起密函,指尖抚过冰冷绢布。
密令狠绝,要的不是一人性命,而是连根拔起。
除开仍在军中征战、难以接近的项氏族人,其余老幼,皆在诛杀名录之上。
项氏乃楚国将门世家,世代执掌兵权,麾下子弟骁勇善战,更是反秦的中坚力量。前些日子,秦军攻楚,大将军项燕更是率军奋起反击,大破李信部队,追敌三日三夜,秦军溃退。
如今嬴政要灭项氏满门,一则乱项燕心智、断楚国一臂,二则拿满门性命,泯灭她最后一丝人性。
战场上不得突破,便使这般阴毒手段,屠戮一家老小。
腌臜。
密函旁还压着一枚玄铁令牌,刻着狰狞的獓狠图腾,正面刻着她的代号,背面是嬴政亲书的四个大字。
“以血偿恩”。
她攥紧令牌,指节泛白。
师父,这是你想要的天下大同吗?
用鲜血铺就,用杀戮堆砌,连忠义将门也不能幸免。
可她没有资格质疑。
欠赵修的命,她只能用这具残躯去还;赵修未竟的志,她只能踩着尸骨去走。
此次任务配了十余名死士同行,皆是刚入不久的新手。
名为协助,实为监视。
她的一举一动,都在眼底。
五日后,楚地下相,项氏老宅。
夜色如墨,秋意浸骨。
项宅看似静谧,实则暗防密布。
院墙四角防风灯长明,光影明暗交错;府中亲兵以五人为一队分班轮巡,各组沿着回廊、院门、偏院交替往复游走,甲叶轻响,戒备森严。
可再严密的布防,也挡不住来势汹汹、以命相搏的暗杀者。
子时一到,暗哨骤响,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翻墙而入,淬毒的利刃划破夜色,瞬间掀起腥风血雨。
守门卫兵不及示警,咽喉已被抹开,鲜血喷溅在门环上。
巡夜亲兵惊觉异动,刚吹响骨哨,惨叫已接连撕裂深夜。
宅院瞬间乱作一团。
雨无痕身着墨色劲装,青铜面具半遮,长发紧束脑后,软剑出鞘无声。
三人扼守大门断绝内外往来,四人分头截杀各处轮巡亲兵,她与剩余六人直奔内院,目标直指项氏核心族人。
雨无痕剑法凌厉狠辣,每一剑都直取要害,出手干脆利落。她早已不像第一次杀人时那般生涩畏惧,只是眼底深处,只有一片空洞。
看着项氏族人惊慌奔逃、妇孺相拥哭泣,那些绝望的眼神,像极了当年身陷绝境的自己。
她无波无澜,只是忠诚地执行着自己的任务,杀光名单上的所有人。
项超身为族中长子,恰逢自军营而归,与胞弟项梁轮替,回府主事。
变故突生,他即刻披甲执兵,手持一对精铁重锤,怒喝震彻庭院:
“鼠辈宵小,竟敢犯我项氏府邸!”
他本就是将门出身,体魄雄健勇武过人,重锤挥扫间劲风呼啸,锤落之处便是骨碎筋裂,顷刻间便重创斩杀两名死士。
府中亲兵、族中子弟闻声驰援,按小队阵型相互策应,持刀执矛围杀上来,与死士混战一处,兵刃相撞之声响彻宅院。
护卫们拼死护主,刀光交错,有人断臂不倒,有人中箭仍前冲,一时竟将刺客逼退数步。
可死士本就是搏命之徒,不顾伤痛,只攻杀招。
项超一马当先,所向披靡,却也成了众矢之的。
调兵遣将他自是能手,单打独斗却未必能赢。
重锤虽猛,势沉而慢,转身不灵,极易被近身牵制。
死士们心领神会,相互对视一眼,便不与他正面硬撼,纷纷游走侧翼,不断消耗其体力,静待破绽显露。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妇孺救命的惊呼声,项超竟分了神。
雨无痕眸光一沉,她知道这是他们这一伙人中的口技,率先抓住这一瞬空隙,纵身掠至项超近前。
软剑翻飞缠绕锤柄,剑锋锁死肘腕关节,步步牵制束缚对方动作,只为给同伴创造突袭契机。
项超怒目圆睁,回身一锤横扫。
轰然一声金铁巨响,磅礴巨力汹涌袭来。巨大的力量差异让雨无痕始终不敌,只觉全身剧痛,脑袋一阵眩晕嗡鸣,她便被震飞出去,剑尖在地上擦出道浅痕,却依旧挡不住重锤余威,重重摔落青石地面。
她站起身,甩了甩脑袋,试图定住身形,不退反进,再度提剑缠上,剑影绵密,死死咬住他的攻势。
就抓住这一瞬僵持——
两名死士从侧翼鬼魅般扑出。
一人贴地疾闪,淬毒短刀狠狠刺入项超后腰软肋;
一人腾空直刺,长剑透胸而出。
前后夹击之下,项超已然回防不及。他瞳孔骤缩,怒吼卡在喉间,鲜血狂喷。
这位楚国悍将,拼尽最后力气掷出一手重锤,砸伤一名刺客;另一锤轰然垂地,锤身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失去主心骨的项氏族人彻底溃败。
死士们四散屠戮,烈火肆意蔓延,哭声、兵刃相撞声交织在一起,整座宅院沦为人间炼狱。
雨无痕收剑而立,胸口起伏不定,头脑依旧残留阵阵晕眩痛感。
她麻木地穿行在火光与血泊中,依照名册逐一核对尸首,神情漠然,像只是在清点货物一般。
转过半塌的廊柱下,她脚步微顿。
角落里,一个少年藏在梁柱阴影里,看起来年纪比她还要小。
就那样蜷缩在那里,身体虽瑟瑟发抖,眼中却没有哭求,就这样死死盯着她,没有莽撞冲出,也没有嘶喊报仇。
眉眼间,已然有了几分项氏将门的锐利风骨。
她看了一眼,没开口,也没拔剑。
收了目光,漠然的步入火海中。
火光映在她面具上,明明灭灭。
项氏府邸的大火,在下相的夜空燃了整整一夜。
待到天光微亮时,昔日赫赫扬扬的楚国项氏一族,只剩断壁残垣、尸横遍地。
此行共去的人,仅余雨无痕与另两人重伤而归。
獓狠的密报,以最快的马加急传至咸阳章台殿。
嬴政展开密卷,“项氏满门伏诛”一行朱字赫然呈现眼前,他指尖轻轻敲击案几,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沉冷。
自项氏满门一案尘埃落定,大一统的步伐再次加快,秦灭六国的铁蹄,便再无半分阻滞。
次年,秦将王翦率六十万大军再袭楚军,项燕被杀。
楚都寿春破,楚王负刍俘,楚灭。
王翦之子王贲旋即挥师北上,直指燕国。
纵有荆轲刺秦之烈,终难挽倾颓之势。燕军望风披靡,溃不成军。
蓟城破,燕王喜遁走辽东。秦军穷追不舍,虏燕王,献俘咸阳。
燕国宗庙绝祀,遂亡。
同年,王贲攻破代地,赵嘉被俘,赵国自此彻底消亡。
至于是真赵嘉还是假赵嘉,于雨无痕而言,已无关紧要,她早已是无处落脚的浮萍。
北方既定,大秦铁骑,转而东向,兵临齐境。
齐国偏安东海,数十年不修兵革,坐视五国相继覆灭,方知唇亡齿寒。
秦陈兵西境,旌旗蔽日,甲士如云,齐人胆寒,朝野上下全无战心。齐王建大开城门,纳土归秦。
临淄钟鼓沉寂,齐国社稷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