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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国丧 那天晚上, ...

  •   那天晚上,赵修内院的烛火摇曳,两人并肩躺在榻上,他们聊了许多,聊起在赵国那些相依为命的朝夕,聊起在秦宫蛰伏隐忍的种种,聊起年少时天下大同、四海升平的梦想。

      嬉笑谈闹间,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只有彼此的岁月。

      嬴政说:“修,以前,你受了那么重的伤,好几次我都以为差点要失去你了,结果都还能救回来。如今,怎么这点伤势,就几乎要了你的命了。”

      在他面前,嬴政总是很少用寡人自居,不仅是因为他觉得,他与他,始终是平等的;更因为有了他,他才觉得自己不是个孤家寡人。

      他知道,对方一直只将自己当做弟弟看待。

      殊不知,在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里,他对他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兄弟之谊。

      嬴政又叹了口气,“这个雨无痕,留着迟早是个祸害,不如我早些帮你解决了,怎么样,修?”

      赵修轻笑一声,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阿政,你忘啦,我们都已经不再年轻了。生老病死,总是常事,年纪大了,受点伤难以愈合,也是情理之中的,你也不要怪罪于她。”

      “呸呸呸,老是说这些丧气话,你不会死,我也不会死。我已经着人在找长生不老药了,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千秋万世的活着了。”

      “你呀,总是这样,那我们不成千年王八万年龟啦?”赵修无奈失笑,他何尝不知道眼前之人的心思。

      他心底亦藏着一个未曾说出口的念想,他很想有个像雨无痕一样的女儿,如果阿政是威严持重的父亲,管教孩子立身行事;自己则做温柔细致的慈母,守着孩子平安长大。

      但他终究无法回应他。

      眼前这个人注定要青史留名的,他不能、也不可以阻碍他成为最伟大的君王。

      “快睡吧,明日还要上朝呢。”

      赵修轻拍着他的后背,唱起小时候哄他入睡的歌谣。

      明明是来照顾他的,怎么换他哄起自己了?

      嬴政心里不禁骂起了自己,身体却非常实诚的,这些年殚精竭虑、心力交瘁,终于在他的歌谣中,一扫而空,沉沉入睡。

      “阿政,对不起,终是没办法亲眼看你君临天下了,你一定要带着我们的愿望,好好活下去。”

      半夜,那只轻拍着他背的手,最终无力的垂下。

      当晚,国丧。

      原来那枚所谓救命的稀世珍药,不过是强行调动最后一口精气的催命符。

      耗尽所有的心力,只为了陪他走完这最后一程。

      是不是世上所有故事都是这样。

      向往自由的,终其一生困于朝堂;执着一辈子的,一生都在为情所伤。

      三伏天的日头毒辣,宫外槐树上的蝉嘶鸣不止,聒噪的声响隔着厚重殿门传来,吵的人心烦意乱。

      章台殿本是秦王处理日常政务、举行重大活动的地方。

      如今却停着赵修的灵柩。

      三丈长的白绫从殿顶横梁直垂而下,掠过鎏金铜柱,绕过丹陛石阶,素白的绸缎被闷热的空气裹着,纹丝不动,氛围沉重得压得满殿文武喘不过气。

      平日里耀眼夺目的宫灯尽数罩上素绢,昏黄的光透过薄绸散出来,映得殿内青砖泛着冷光。

      朝臣们身着丧服,悲悲戚戚,垂手而立,有人红着眼眶真心拭泪,感念赵修生前功绩;也有人虚情假意抬手抹着眼角,勉强挤出几分哀容。

      七日前,嬴政亲下旨意,以国丧之礼为赵修安葬,这是大秦乃至整个周王朝开国以来,首次给无宗室血脉、无显赫家世的臣子如此殊荣。

      灵柩设在正殿中央,七层嵌套的金丝楠木棺椁棺身未合,那是嬴政斥重金令人连夜赶制的。

      刀削斧凿般的天然水波纹盘旋缠绕,间杂着细密的回纹与云纹,榫卯处嵌着细碎银片,日光透入时泛着温润暗沉的光,彰显着主人的身份尊贵。

      那块板材,原本是嬴政给自己准备的,谁曾想,如今他竟先离他而去。

      赵修身着玄色朝服,安卧于最内层铺着雪白狐裘的灵床之上。

      他的周身没有寻常丧仪的泥陶代金,取而代之的是满棺的稀世珍宝。

      最外面,是饮血沙场的神兵利器。淬过寒铁的长剑斜倚棺侧,弯月形的匈奴宝刀横陈底部,锋利无匹的吴越短刃静置于旁,雕着凶兽纹的长戈肃立一侧。

      第二层,是九州难寻的顶级织造。冰肌雪纨薄如蝉翼,触手生凉;鲛绡龙绫暗纹织就,流光婉转;火浣布火烧不损,温润贴身;蹙金绣捻金线盘绕,华贵逼人。

      第三层,是秘传千古的绝世孤本。竹简墨迹清晰,载千古谋略;丹书记事详尽,藏治世之道;玉简刻字深邃,录仙家秘术;帛卷图文并茂,记沙场战法。

      第四层,是只供御用的珍馐陈设。青铜酒器古朴厚重,承君王心意;雕花玉盏莹润通透,盛黄泉清酿;蜜渍干果甘甜醇美,解泉下寂寥;珍馐点心精致可口,慰故交相思。

      第五层,是四海罕见的奇珍异宝。东海夜明珠圆润莹白,微光流转,照幽冥长夜;昆仑暖玉璧细腻温润,纹若流云,镇九泉阴寒;西域琉璃盏色彩斑斓,澄澈通透,映尘世繁华;北地赤金锭錾刻云纹,特意融成赵修最爱的麦饼模样,显人间富贵。

      第六层,是旧物寄思的故人遗物。羊脂玉簪温润光洁,是他生前常戴;玄铁腰牌纹路清晰,伴其戍守朝夕;旧时常物件件完好,一如他在时模样,只是再无那人温度。

      甚至连他枕下,都藏着和氏璧的一角。

      嬴政一身素色暗纹龙袍,站在灵前,腰间玉带松松系着,长发仅用一根素木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平日里不怒自威的眼眸,此刻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与沉痛,眼底布满血丝,是数日未眠的悲怆。

      他垂眸死死盯着棺中赵修的面容,指尖死死攥着袖摆。

      他痛恨极了自己,恨自己那晚为什么睡着了。

      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每个夜晚,他都忍不住在想,如果那晚没睡着,赵修是不是就不会死?

      可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殿角的雨无痕,孤零零地立在低垂的白绫之下,一身素衣,没有悲号,没有落泪,甚至连眉眼都未曾弯一下,静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

      守在殿侧的内侍总管躬着身,指尖都在打颤,几番欲言又止,终是顶着满室寂静,颤巍巍挪步上前,嗓音细若蚊蚋,几乎被殿外聒噪的蝉鸣吞没:

      “陛下……伏天酷热,灵柩停灵已满七日,再不合棺入葬,恐、恐污了大人遗体。还请陛下以礼制为重,早日让赵大人入土为安啊……”

      话音未落,嬴政周身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

      他猛地抬眼,那双本覆着沉痛的鹰眸此刻翻涌着滔天戾气,眼底血丝根根暴起,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死死盯住那跪地发抖的侍臣。指节攥得咯吱作响,袖摆被捏出深深褶皱,周身散出的杀意瞬间压得满殿文武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礼制?”嬴政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字字淬着冰碴,“孤的知己、孤的恩人,停灵七日尚且不够,谁敢提合棺?谁敢催他走?”

      他眼中的杀意昭然若揭,抬手便要传召侍卫,将这多嘴的侍臣当场斩杀,给棺中之人赔罪。

      内侍总管吓得面无血色,瘫软在地连连叩首,额头磕破渗血,却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陛下。”

      一道声音骤然打破僵局,是殿角的雨无痕。

      她走到灵柩前,望向嬴政,眼底盛满悲戚,却比失控的帝王多几分清醒。

      “师父一生为您鞠躬尽瘁,想来他若还活着,定不愿见您如此自苦,更不愿因一己之私乱了朝纲。放过师父,让他干干净净入土,安安稳稳安息,才是对他最好的安抚。”

      嬴政浑身一震,眼底的暴怒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渐渐褪去,只余下化不开的空洞与颓丧。他僵在原地,肩头瞬间垮下,那副执掌天下、无坚不摧的身躯,此刻竟显得摇摇欲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闷的叹息,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踉跄着后退半步,无力地挥了挥手。

      侍卫见状,默默退下,那跪地的侍臣才捡回一条命,连滚带爬地缩到殿角。

      雨无痕转过身,她望着那具再也不会睁眼的躯体,心口像是被寒铁生生堵住,酸麻、剧痛、窒息,层层叠叠压下来,却落不出一滴泪。

      她取过一旁备好的棺钉与木槌,指尖拂过金丝楠木棺椁的纹路,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长眠之人。

      待工匠将棺身缓缓合拢,她握着棺钉,对准榫卯之处,一槌一槌轻轻钉下。

      就在棺身合拢的刹那,沉闷的风从殿中穿堂而过,雨无痕撇见赵修下颌那几缕沉稳的须髯,边角竟微微翘起。

      原来真相比故事更残忍,那些未及诉说的艰辛,那些死里逃生的挣扎,那些远超权臣的厚待,一切都有了答案——她的师父为保护嬴□□出的不仅是男人的尊严,更是永远失去了成为男人的资格。

      所以嬴政要活埋赵国贵族,所以赵修能在□□来去自如。

      雨无痕握着木槌的手猛地一颤,闷响顿歇,棺钉堪堪嵌进木缝,所有惊痛与酸涩尽数咽回心底。

      她闭了闭眼,抬手落槌,最后一声钉响沉闷地撞在殿内,封死了棺内的人,也封死了那段无人知晓的过往。

      嬴政望着那具将要被钉死的棺椁,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两步,想要再看棺中之人一眼,可刚迈近,却又猛地顿住。

      他怕,怕再多看一眼,那深入骨髓的思念与悔恨便会彻底将他吞噬,怕自己会不顾一切推开棺木,再也不肯放他走。

      他就那样僵在原地,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吉时已到,司仪尖声唱喏,嗓音穿透沉闷的殿宇:“入葬——”

      一声令下,侍卫们缓缓抬起沉重的金丝楠木棺椁,一步步走出章台殿。

      白绫猎猎,哀乐低回。

      外面的日头依旧毒辣,蝉鸣聒噪,可满殿的悲戚与死寂,却将所有喧嚣都隔在了屋外。

      嬴政望着前方渐行渐远的棺椁,抬手按住胸口,那里空落落的疼,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随着灵柩渐行渐远,那段生死相托的岁月,仿佛也随之烟消云散,只余下满地的哀思。

      送葬的人群缓缓挪动,文武百官紧随棺舆之后,低声的议论被热风卷得四散。

      有人瞥见落在队尾、面无波澜的雨无痕,看着她亲手钉棺、全程无泪的模样,不由得面露鄙夷,窃窃私语的话语字字伤人。

      “真是冷血,师徒一场,师父死了竟无半分悲容,这般铁石心肠,实在寡情。”

      在此之前,他们大多只听说赵修收了名弟子,从未曾见过真容,亦无甚在意。

      “可不是嘛,听说当初在狱中,还是赵大人救了她一命,如今,赵大人又是为救她才身陨。可现在,师父尸骨未寒,她倒像个没事人,白瞎了那番栽培与救命之恩,真替赵大人不值。”

      “冷血薄情,寡恩少义,这般性子,日后怕是也难有真心……”

      非议入耳,雨无痕却始终垂眸前行,素衣被热风卷起又落下。

      她也在心里反问自己,自己是不是没有心,师父重伤的时候、师父生命垂危的时候、师父下葬的时候,她都没有落过一滴泪。

      难过吗?

      难过的,亲眼看见一抔抔黄土埋下,她感觉胸腔里的钝痛密密麻麻,像是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只是哭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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