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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往事 夜色渐深, ...

  •   夜色渐深,流萤明灭翩跹,窗外月光皎洁,清辉洒进屋内,映得一室温柔。

      嬴政命人在床榻旁铺了一张软榻,却依旧觉得不够,干脆坐在一旁,紧紧握着赵修的手,不肯松开,仿佛一松手,这人就会消失一般。

      赵修看着眼前满眼执拗的嬴政,眉眼间满是笑意,虚弱地往榻内侧挪了挪,腾出一小块位置,声音温和:“一起睡吧,就像小时候那样。”

      他们的思绪飘回过往,那一年,嬴政出生在赵国都城邯郸。

      他的父亲,嬴异人,是安国君诸多子嗣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年纪轻轻便被弃于赵国为质。

      早些年,异人在邯郸如履薄冰,困窘落魄,车马简陋,衣食无着,如风中残烛,朝不保夕。

      直到卫国商人吕不韦携重金登门,一句“奇货可居”,散尽千金,为他置办华服车马、疏通邯郸权贵。

      昔日门可罗雀的质子府,转眼便朱门映日、仆从成群。

      异人摆脱了往日的窘迫,日日流连于权贵宴席之间,觥筹交错间忙着攀附交情、谋划前程,只是对这个幼子从无半分牵挂。

      母亲赵姬虽出身赵国豪族,可在秦赵交恶的风口浪尖,她的身份愈发尴尬。

      为了护住母子二人的一席之地,她不得不强颜欢笑,周旋于各色宾客与宗族亲眷之间,左右逢源、步步为营,自顾尚且不暇,更无暇顾及年幼的嬴政。

      彼时,正值长平之战硝烟未散,四十万赵军亡魂未安,邯郸城内对秦国的恨意早已渗入骨髓。嬴政这个流着秦王血脉的孩童,一落地便成了全城权贵子弟的眼中钉,是他们泄愤、取乐、肆意践踏、羞辱秦国的活靶子。

      他心智开化得早,自记事起,见过的就不是温情脉脉,而是冷眼、嘲讽、鄙夷,还有藏在笑容之下的杀意。

      春日柳丝抽芽,贵族子弟们骑着高头大马踏春嬉游,撞见独自蹲在街角捡落花的嬴政,立刻便围了上来。

      为首的是赵国宗室旁支的公子,身着锦缎华服,眉眼间满是天之骄子的骄纵,扬鞭便将嬴政手中的落花打落,踩着马镫居高临下地嗤笑:“这就是秦国的小质子?果然跟他那没用的爹一样,是条丧家之犬!”

      话音未落,身旁的仆从便哄笑起来,有人捡起泥块,狠狠砸在嬴政的肩头,泥渍瞬间弄脏了他的衣袍。

      嬴政猛地攥紧拳头,抬起冻得通红的小脸,拼尽全力朝着那宗室公子的马撞了过去。

      他自己扑倒在地,马也被猝不及防地撞得一晃,马背上的人差点被甩下来,当即恼羞成怒,厉声呵斥:“小贱种还敢还手!给我打!”

      话音未落,身旁的仆从便挽着袖子围拢,拳脚毫不留情地落在嬴政身上。

      有人踹弯他的腿,有人推搡他的脊背,坚硬的靴底碾过他的手背,泥块、碎石砸得他脸颊生疼。他护着头蜷缩着,却无能为力,只能任他们欺辱。

      盛夏暑气蒸腾,赵王在宫中设席纳凉,质子府受邀列席,权贵们席间谈笑,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

      嬴政被独自丢在院角的树荫下,孤零零抱着膝盖发呆,几个贵族子弟牵着猎犬闲逛至此,见他落单,眼中顿时泛起恶意。

      为首的公子拍了拍猎犬的脖颈,指着嬴政嗤笑:“正好喂喂狗,让小杂种知道知道赵国的规矩。”

      话音刚落,那公子便松开绳索,猎犬龇牙咧嘴,狂吠着朝着嬴政扑去。

      嬴政吓得浑身一颤,边跑边捡起地上的小石子朝着猎犬砸去,拼尽全力反抗。

      可他的举动,彻底激怒了一旁的贵族子弟。

      “贱种还敢砸狗!给我往死里打!”众人厉声呵斥,一拥而上。

      有人揪住他的头发往后拽,有人抬脚狠狠踹他的胸腹,猎犬在一旁狂吠不止,拳脚如雨点般落在他瘦小的身躯上。他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掌心被沙石磨破,脸颊也被拳脚蹭出血痕,却也只能死死咬住牙关,任由欺凌加身。

      秋风卷着落叶呼啸,街边摊贩飘出饭香,嬴政饿得肚子咕咕叫,独自蹲在巷口望着远处发呆。

      几个贵族仆从拎着食盒路过,见他这副模样,故意停下脚步,把手里的剩饭剩菜泼在他脚前,满脸鄙夷地嗤笑:“小饿鬼,爷赏你口饭吃,还不赶紧趴在地上谢恩?”

      嬴政攥紧拳头,死死盯着地上污秽的饭菜,却又不欲惹事,起身便要走开。

      “不识抬举的贱种!”众人厉声怒骂,一拥而上将他围堵,拳脚毫不留情地落在他身上,按着他的头就要往地下蹭。

      寒冬大雪封城,北风如刀,嬴政穿着单薄的棉袍,在质子府门口堆雪人解闷。

      一群贵族子弟踏着积雪走来,看着他瘦小的身影,眼中满是恶意。

      为首的人抬脚便踹散了雪人,抓起一把碎冰,狠狠塞进嬴政的衣领里,冷得他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让你玩雪!冻死你这小秦贼!”

      众人哄笑着,不断把雪团砸在他身上。

      嬴政踉跄着想要躲开,反手挥开身前的人,这份反抗彻底点燃了他们的戾气。

      众人一拥而上,把他按在雪地里殴打,冰冷的积雪浸透衣袍,疼意与寒意交织,让他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有。

      四季轮转,这样的欺辱从未间断。

      嬴政越是反抗,换来的拳打脚踢就越狠,孤立无援的他,在满是恨意的邯郸城里,熬着看不到头的日子。

      直到那个人出现了。

      赵修,是母亲在赵王送来的那堆人里,随手指给他的护卫。

      嬴政回忆起,初见时,赵修也不过十四岁,身形尚显清瘦,生得眉清目秀,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没有寻常仆从的谄媚,也没有权贵子弟的骄纵,一身素色护卫劲装,衬得整个人干净又挺拔。

      本来他可以像其他护卫一样,屈服于权贵淫威,在自己受欺负时,站在一旁无动于衷,毕竟他们都姓赵。

      但他不一样,他会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他会在权贵的仆从对他拳打脚踢时,用身体狠狠地保护住他;他会在权贵放狗咬他时,挺身而出将猎狗踹得远远的;他会在他半夜被噩梦惊觉睡不着时,坐在一旁拍着他的背,一遍又一遍的唱着歌哄他入睡,成了他幼年时光里在邯郸城里唯一的依靠。

      然而,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还是被他的曾祖父亲手打碎。

      公元前257年,秦昭襄王命秦将王齮率大军围困邯郸,赵孝成王震怒之下,下令捕杀嬴异人泄愤。

      危急关头,他的父亲只顾自身性命,拿着吕不韦准备的重金,买通守城官吏,连夜仓皇出逃,抛下了年幼的他与母亲。

      赵王的追杀令一下,邯郸城内顿时风声鹤唳,曾经欺辱过嬴政的贵族子弟们,更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虎豹,四处搜捕这对孤儿寡母。

      他不明白,为什么血脉至亲,也会薄情至此。

      他的曾祖父舍弃他,他的祖父不记得他,连他的父亲也要抛弃他。

      后来他明白了,并不是所有留着相同骨血的人,都配称之为亲人。

      这世上,还有比亲情更重要的东西。

      那便是权利——君王的权利,无上的权利。

      昔日的质子府被抄家查封,他与母亲只能在赵修的掩护下,东躲西藏,挤进市井陋巷、破庙柴房。

      他们不慎被发现,为了引开追兵,赵修故意暴露行踪,将那些贵族子弟引向偏僻小巷。

      可惜寡不敌众,赵修还是被擒。

      那些曾经被他阻拦的权贵子弟,将积压的恨意尽数发泄在他身上。

      他亲眼见他的哥哥,那个赖以信任的哥哥,像玩物一样,被扒去所有衣服,被骑在身下,极尽凌辱折磨,拳脚棍棒落在他身上,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嬴政躲在暗处的草堆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赵修望着他的方向摇摇头,示意他别出来,也别看。

      他就眼睁睁看着那个总是护着他的身影,被众人踩在脚下,看着那束照亮他寒微童年的光,一点点被黑暗吞噬。

      就这样惶惶不可终日的过了六年,事情终于迎来了转机。

      公元前250年,秦昭襄王年迈,秦国朝堂暗流涌动,无力再对赵大举用兵;赵国经长平、邯郸两战,国力耗尽、民生凋敝,也亟须休养生息。秦赵关系终得缓和,赵国顺水推舟,将赵姬与嬴政送归秦国,以求暂时罢兵、换取喘息之机。

      邯郸的风雪与追杀终于被抛在身后,马车驶入咸阳城门时,嬴政攥着一旁赵修的衣袖,指尖依旧冰凉。

      他透过车帘缝隙望着这座巍峨王城,宫阙连绵,仪仗森严,处处都是质子府不曾有的气派,可这里,没有属于他的暖意。

      这是他父亲的故国,是他血脉的根源,却也是一座全然陌生的牢笼。

      彼时曾祖父秦昭襄王尚在,祖父安国君为太子,父亲异人早已更名子楚,靠着吕不韦的筹谋,被立为嫡嗣,身居高位,锦衣玉食。

      昔日弃他而去的父亲,如今见到他时,只有客套的赞许,没有半分父子温情;母亲依旧忙着周旋应酬,在后宫里谋求立足之地,无暇顾及他;咸阳的权贵们看他,眼神里没有可怜,只有审视与敌意。

      嬴政沉默地适应着秦宫的规矩,学着秦国的文字礼仪,他不再像在邯郸时那般动辄反抗,只是把所有情绪藏在眼底,安静得像一抹影子。

      他见过太多人情冷暖、趋炎附势,父亲弃他,母亲疏他,旁人欺他,早已明白,在这深宫里,软弱和锋芒都能致命。

      可只有赵修,是这冰冷深宫里唯一的例外。

      从邯郸到咸阳,从绝境到深宫,始终不离不弃。他不懂,从前自己无势可依,如今自己也无利可图,为何赵修愿意拼了性命护他周全。

      他也问过他,为何对他这么好,明明他是秦人。

      赵修说,是赵人还是秦人有那么重要吗?他曾经有个弟弟,如果还活着的话,应该也同他一般大了。

      可惜死了,死在了战乱之中,死在了易子而食,甚至他自己也是靠吃了那个用弟弟性命交换来的孩子,才苟活了下来。

      从前,他活在罪孽里,日夜难安。

      直到遇见年纪尚幼的嬴政,看着他孤苦无依的样子,像极了他那苦命的弟弟。

      如今,护着他,感觉就像是在保护自己的弟弟,也算是为当年的苟且赎罪。

      所以,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一天,四海一统,天下息戈,没有国界的划分,没有语言的误解,百姓能安稳度日,世间再无炊骨爨骸的惨剧,再无像他弟弟、像他们这样的苦命人。

      到时候,他便可以做个云游四方的侠士,继续锄强扶弱,看遍大好河山。

      从那一刻起,一统天下,便成了嬴政的梦想。

      因为那是他的梦想,那便是自己的梦想。他会带着他的梦想,一起努力,还他一个海晏河清的世道。

      变故接踵而至。

      秦昭襄王薨,安国君即位仅三日便猝然离世,嬴子楚登基,是为秦庄襄王。

      嬴政被立为太子,看似一步登天,可他身旁依旧只有赵修一人。

      前朝之中,吕不韦位居丞相,权倾朝野,内外只知相邦,不知太子;后宫之内,势力盘根错节,他这个从赵国归来的太子,依旧是无依无靠的外人。

      他不再奢求温情,不再相信血脉,只信奉权力——唯有手握大权,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才能让那些欺辱过他、抛弃过他的人,都俯首称臣。

      于是他日夜埋首于典籍,研习法家谋略、兵家权术,赵国那段东躲西藏、摇尾乞怜的记忆,从未消散,反而化作心底最硬的骨刺。

      终于,公元前247年,秦庄襄王病逝,年仅十三岁的嬴政即位为王。

      可少年君王形同傀儡,朝堂之上,处处掣肘,朝野上下皆以吕不韦为托孤重臣;深宫之中,暗流重重,生母赵姬更是强令其尊吕不韦为仲父。

      可他厌恶极了这个商人,不仅是因为他看向自己母亲时,眼神里总是充满了欲望;更因为他将那假阉人嫪毐带入宫中,祸乱宫闱、豢养势力,妄图谋夺王位。

      危机四伏,王权旁落。

      最艰难的时候,依旧只有赵修陪着他,劝他隐忍不发,厚植实力,静待时机。

      只有赵修替他寻觅人才,笼络心腹,消除阻碍。

      这一等,便是九年。

      公元前238年,他行冠礼,亲掌王权。

      嫪毐趁机发动叛乱,妄图颠覆朝政。

      对峙时,叛军的喊杀声震天,只有赵修依旧将他挡在身后,可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被他照顾的少年了。

      秦王嬴政,以雷霆之势,一举平定叛乱,嫪毐车裂示众,太后赵姬幽禁;次年,他又罢黜吕不韦,将其贬谪蜀地,彻底清除朝堂权臣,独揽大权。

      站在咸阳宫的高台之上,俯瞰俯首朝拜的群臣,他终于登上那个至高的位置。

      邯郸的屈辱、归国的疏离、蛰伏的隐忍,所有的苦难与恨意,最终都化作一统天下的锋芒。他不再是那个在赵国街头任人欺凌的弱童,也不是秦宫里仰人鼻息的少年,而是执掌秦国命运、欲横扫六合的秦王。

      昔日邯郸寒微,他靠一己之力苟活;如今咸阳权倾,他要让天下皆入囊中。

      于是他大刀阔斧,接连拿下韩、赵两国;于是他千里奔袭,将欺辱过他们的人都杀了。

      如今的魏国,便是下一个赵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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