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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遇袭 雨无痕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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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无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觉得醒来时头疼欲裂。
她和赵修的关系,好像变得不一样,又好像没有哪里不一样。
依旧是每日习武、收拾、听他喋喋不休的讲故事,只是偶尔她也会插科打诨上几句,吐槽他没个正形。
赵修平日里依旧那副吊儿郎当的懒散模样,爱吃麦饼、爱睡懒觉、爱开玩笑,可真教起功夫来,半点也不含糊。
他会带着她去山林中实战,逼她与野兽搏斗,教她在绝境中寻生机。他总是一遍遍叮嘱她“心不随动,劲不妄发”的道理,嘴上还不停念叨:“记住了啊,习武先是为了保命自救,而后才是行侠仗义,绝不可逞凶斗狠!更不能乱了心性、失了分寸。”
经过短短一年多的时间打磨,雨无痕的武功日渐精进,马步愈发沉稳,剑式愈发凌厉,甚至算得上是练武奇才,还学会了用刀,但弓用得实在算不得好。
这不,这日,赵修借着练弓的名义,带着她进山打猎。
盛夏时节,山林里闷热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蝉鸣聒噪不止,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连风都带着一股燥意。
雨无痕知道,赵修嘴上说着历练,实则是嘴馋想野味儿了。
“今日师父教你射只山鸡,回去炖得软烂,好好补补。”
他就这样拎着弓箭,挎着短刀,一路慢悠悠往密林深处走,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世间没什么事能让他真正上心。
雨无痕跟在他身后,一身浅碧劲装,长发束起,簪着那年的桃花木簪,身姿已比初见时挺拔许多。
忽的——
赵修脚步猛地一顿,脸上那点散漫笑意,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心。”
话音未落,密林两侧的草丛轰然炸开,十余道黑衣蒙面身影骤然窜出。
蒙面、黑衣、短刃、长剑,步法齐整,一看便是死士。
“有敌袭。”
赵修低喝一声,反手将雨无痕拽到身后,指尖飞快扣响腰间信号烟火。
“咻——”
一道尖锐白光直冲天际,在盛夏湛蓝的天空中升起浓密的黑烟。
大意了,因为此处离咸阳宫极近,赵修未曾想过会在这里遇袭,连趁手的兵器也未带上。
不等烟火散尽,刺客已冲杀而至。
人人手持利刃,招式狠辣却留有余地,直扑赵修而来,似是活捉为上。
赵修身形骤沉,反手抽出腰间短刀,刀身寒光乍现,招招凌厉。
刀刃劈出的劲风扫落遍地草木,与刺客的兵器碰撞出刺耳金戈声。
他一手挥刀,格挡劈斩,将扑来的刺客一一逼退,一手搭箭上弓,边退边射,弓弦骤响,利箭直射最前排刺客头颅,一招致命。
可刺客人数众多,且皆是死士,悍不畏死,包围圈越缩越小,赵修身上的箭矢也所剩无几。
他边战边吼,声音压过蝉鸣:“无痕!别愣着!拔剑!”
雨无痕惊得心口一紧,下意识拔剑,却只守不攻。
横剑格挡、侧身闪避、退步卸力……
她全是防御招式,不敢伤人,更不敢杀人。
她练剑是为自保,不是为了夺命。
可刺客招招往死里逼,刀锋凛冽,不留半分生机。
她被逼到树干旁,退无可退。
刺客眼中狠戾暴涨,举刀便要劈下,似是要快速解决她这个帮手。
生死一瞬,她脑中一片空白。
身体比意识更快,手腕猛地发力,长剑出鞘,借助旋身的力道,寒光一闪。
整套动作,是赵修教过她千万遍的本能。
“噗——”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声响。
长剑直直刺入刺客胸腹。
先是一层布料的滞涩阻力,微微一顿,紧接着,便是皮肉被破开的绵软感,不硬,不脆,却带着一种黏腻的包裹感,将剑身轻轻吸住。
再往里送一分,便触到了稍韧的阻隔,像是筋膜被层层撕开,微涩、微沉,带着一种让人浑身发毛的实感。
没有刺中树木的清脆,没有砍中野兽的干脆。
只有一种沉、闷、软、涩的触感,顺着剑身一路爬上来。
那人动作骤然凝固,眼中凶光一点点褪去,喉间发出嗬嗬的气音,随即重重倒地。
雨无痕拔出剑,温热黏稠的血,瞬间溅上她的手背、衣摆、脸颊。
腥甜刺鼻的气味,在盛夏闷热的空气里炸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雨无痕就那样僵在原地,握剑的手不住发抖,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忘了。
她低头,看着剑尖滴落的血珠,一滴、两滴,砸在地上。
她……杀了人。
不是野兽,不是稻草,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前一刻还在挥刀要她性命,这一刻,已经没了气息。
虽然在地牢中闻过无数次这血气,但这次完全不一样。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猛地涌上来。
四肢冰凉,浑身发麻,耳边蝉鸣忽然变得无比遥远,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模糊。
想尖叫,想呕吐,想后退。
可双脚像被钉死在地上,一动不能动。
原来杀人是这种感觉。
没有快意,也没有解脱。
而是冰冷的、空洞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窒息。
那些干净、温暖、明亮的东西,在这一刻,好像彻底碎掉了。
她的手上,沾了人命。
就在她彻底失神、魂魄离体的刹那——
旁边另一名刺客抓住空隙,长刀高举,当头便要劈杀她!
“无痕!!!”
赵修目眦欲裂,不顾一切旋身,挥刀横挡。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震耳欲聋。
他成功挡下了这致命一刀,可也露出了破绽。
旁边早有准备的几名刺客趁机扑上,
电光火石之间,数柄长刀同时狠狠扎进他的前胸、腰侧、肩胛。
“呃——!”
赵修一声闷哼,身形剧烈一颤。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浸透衣袍,顺着刀身汩汩滴落。
他依旧死死站在雨无痕身前。
“走……你快走……”
赵修的声音破碎,气息微弱,握刀的手仍在颤抖发力。
“师、父……”
她看着师父背后不断涌出的血,瞳孔骤缩,回过神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别怕……师父在……”
山林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甲叶碰撞之声。
大秦最精锐的铁鹰锐士,终于赶到。
“拿下刺客!”
喊声四起,残余死士瞬间被团团围住,尽数被制服擒获。
被按倒的第一时间,那些死士便被人用铜楔强撑开他们的下颌,又用浸麻沸草汁的麻布堵住咽喉,麻绳绕头缚死,避免服毒自尽或咬舌自杀。
可一切都晚了一步。
赵修靠在她怀里,呼吸微弱得快感觉不到了,雨无痕手忙脚乱地想帮他止血,却越擦血流得越多,“坚持住!师父坚持住!我带你回去!他们一定可以救你的!”
赵修靠在她怀里,视线渐渐涣散,最后看向的,却是咸阳宫的方向。
阿政,这大同之路……怕是又要多事了。
他意识沉沦,陷入了昏迷。
山林之外,夕阳西下,血色残阳映照归途。
赵修遇袭的消息,是在申时三刻传入宫中的。
彼时嬴政正坐在章台殿,对着六国舆图思索,指尖落在大梁的位置,眸中是执掌天下的笃定。
传信的斥候浑身是血,跌撞着扑进殿内,“赵修大人遭遇伏击,身中十余创,如今危在旦夕”。
短短几个字,足以让嬴政暴起。
那股怒意不同于朝堂之上怒斥群臣的盛气,也不同于征战沙场杀伐群雄的戾气,更像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近乎毁天灭地的癫狂。
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君王那张冷峻至极的脸,玄色王袍未曾沾染半分血污,却比染血更让人胆寒。
内侍宫人们伏跪在地,屏住呼吸,生怕一个不慎,便成了君王怒火下的亡魂。
抓回的死士嬴政一个都没杀,却是让人生不如死。
对比之下,嬴政那时关押雨无痕手段属实算小巫见大巫了。
那些死士,先是用浸过虎狼药的带刺荆鞭伺候。
荆条上的倒刺嵌着倒钩,每抽一下便勾连皮肉,硬生生撕下带血的碎肉,虎狼药渗入创口,疼得死士们浑身抽搐、牙关打颤,闷哼声都变了调。
紧接着是烧红的铜指套,死死扣在指尖,指骨被慢慢灼焦,皮肉粘连在铜器上,焦糊臭气混着血腥味冲天,死士白眼翻起,却被狱卒强行灌下醒神汤,他们连昏死的资格都没有。
而后又换剔骨刑,用薄刃挑开腕踝筋肉,一寸寸剥离骨膜,不准伤及要害。
再备秘药牵机引与固魂散。牵机引放大痛感,固魂散锁住神智,两种秘药灌下,那些死士瞬间像被丢进炼狱,薄刃刮过骨膜的细碎痛感被放大百倍,每一分拉扯都疼得五脏六腑扭曲,却偏偏睁着眼、醒着神,连昏厥都成了奢求。
一番下来,纵是有咬牙不发的硬汉,却也有投鼠忌器只求一死的懦夫。
据招供,魏国的相国不知道从哪里得来消息,赵修是秦王的心腹,对他意义非凡,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唯一的软肋。于是利令智昏之下,魏国竟妄图活捉赵修,以一人之命,扭转国运颓势,要挟嬴政,停止对魏国的用兵……
另一边,赵修内院早已乱作一团,仆从、护卫进进出出,个个面色凝重。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刺鼻难闻。
内室之中,太医令领着数十名太医,围在床榻前,轮番诊脉,每个人的脸色都无比难看,眉头紧锁,连连摇头。
雨无痕伏跪在一旁,一边为赵修擦拭渗血的绷带,一边不断向上天祈祷,只求师父能撑过这一劫。
嬴政走到榻边,不可置信地缓缓坐下。
只见赵修浑身缠满的绷带,早已被鲜血浸透,大片大片的猩红触目惊心。
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只有胸口有极其轻微的起伏,整个人陷入深度昏迷,已然是弥留之际。
“诊治得如何?”嬴政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太医令连忙领着众人跪地,浑身发抖,颤声回禀:“陛下……赵大人身受重伤,经脉尽断,失血过多,心脉已然衰竭,臣等……臣等用尽办法,也无力回天,还请陛下……节哀。”
“无力回天?节哀?”
嬴政猛地抬头,眸中布满血丝,状若疯魔,“寡人要你们这群废物有何用?不过是一点伤,你们竟然治不好?孤告诉你们,赵修不能死!他若是死了,你们还有你们的家人,无论妻儿老小,都给他陪葬!”
话音未落,嬴政拔剑出鞘,没有半分犹豫,寒光闪过,太医令瞬间倒在血泊之中,鲜血溅满了床榻的纱帐,也溅在了嬴政的王袍上。
他眼神暴戾骇人,对着屋内其余太医厉声喝道:“继续治!治不好,全都死!”
太医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爬起来,继续轮番施救,扎针、喂药,可无论用什么办法,赵修的状况依旧没有好转,反而呼吸越来越微弱,眼看就要断气。
嬴政就坐在榻边,死死盯着赵修,一批又一批医者被押进屋内,又一批接一批倒在剑下。
哀嚎声、倒地声、鲜血喷溅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内室变成了人间炼狱。
府内的仆从、护卫伏跪在外,瑟瑟发抖,无人敢上前劝阻。
此刻的嬴政,早已不是那个冷静睿智的君王,只是一个怕失去至交、濒临崩溃的普通人。
“赵修,你不准死……”
嬴政丢掉手中的剑,俯身趴在榻边,额头抵着赵修的手背,声音哽咽,带着从未有过的祈求,“我不允许你死,你答应过我,要陪我一起等到我一统天下的时候,你怎么能食言?你醒醒,睁开眼睛看看我……”
他一遍遍呼唤着赵修的名字,声音越来越沙哑,眼底的绝望越来越浓。
这么多年,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赵修都会在他身边,替他排忧解难,替他挡下所有危险。邯郸为质时,是赵修护他周全;归秦夺权时,是赵修助他一臂之力;平定嫪毐叛乱时,是赵修率死士冲锋陷阵,血洒宫闱。
没有赵修,就没有今天的嬴政,他不能失去赵修,绝对不能。
他们经历了那么多生死,怎么会就这点伤便会要了他的命呢。
就在嬴政近乎绝望,心死如灰要让所有人都给他陪葬之际,病榻上的赵修忽然轻轻动了动手指,睫毛微微颤抖,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视线模糊,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嬴政身上,喉间挤出一丝气若游丝的声音。
“阿……政……”
嬴政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紧紧抓住赵修的手:“我在,我在这里,修,你感觉怎么样?太医,快,快过来诊治!”
赵修轻轻摇了摇头,气息微弱,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费力地转动脖颈,抬了抬指尖,对着雨无痕,断断续续地说道:“去外面……紫檀暗格……那枚……玄色药丸……快……”
雨无痕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当即领命,足尖点地,飞身直奔外厅。
她替师父收拾屋子时,倒是见过几次这药丸,就被她师父那么随手被扔在暗格里,无甚在意,看着属实不像什么救命的奇药珍宝。
不过片刻功夫,雨无痕便攥着一枚通体漆黑、泛着淡淡异香的药丸折返,双手捧着,递到嬴政面前。
嬴政小心翼翼地接过药丸,指尖微微颤抖。他轻轻撬开赵修的牙关,将药丸递入他口中,又取来温水,一点点喂他服下。
屋内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目光死死盯着病榻上的赵修,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药丸入腹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赵修惨白的脸颊渐渐泛起淡淡的血色,原本微弱到几乎摸不到的脉搏,开始变得断断续续跳动;胸口的起伏也越来越明显,呼吸渐渐顺畅。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赵修缓缓睁开双眼,眼神不再涣散,虽然依旧虚弱,却似是脱离了弥留险境:“臣……让陛下忧心了。”
嬴政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他肩头微微颤抖,良久才沉声道:“活着就好,只要你活着,比什么都好。魏国的债,孤定会加倍讨还,敢伤你的人,孤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屏退了所有仆从、太医,只留下雨无痕在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惊扰。
嬴政自己却始终放心不下,执意留在赵修居所,不肯回宫。
内室之中,只剩下他与赵修两人,静谧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