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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师父 赵修半点没 ...

  •   赵修半点没有师父的架子,那是睡到日上三竿太阳晒屁股了,才揣着个刚蒸好的麦饼,斜倚在雨无痕偏院的门框上,没踹门,只漫不经心地敲了敲门板,声音懒懒散散地,“小无痕,该起床了,再不起,今日这麦饼,可就归我咯!”

      雨无痕早已转醒,利落地穿好了衣,正坐在床沿揉着狱中的留下旧伤。虽然最近用冰泉泡过后,已然好了许多,只是自从经历那炼狱般的生活后,她就不太睡得安稳,夜里总觉得伤口还在反复疼。

      她闻声抬眸,眼底没有半分惺忪,只淡淡应了声“知道了”,便起身,沉稳得全然不似八九岁孩子。

      赵修靠在门框上,嚼着麦饼,目光扫过她肩头的小动作,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没点破,笑着晃了晃手里的麦饼:“算你识相。”

      待雨无痕在屋外已站定许久,赵修才晃悠着走到院中的青石坪,将手中的麦饼塞给她,大大咧咧:“先垫垫肚子,吃完扎一个时辰马步,不许晃啊,晃一下,晚上可就没饭吃咯!”

      说罢,他便往廊下的石台上一坐,翘着二郎腿,一边晃悠一边继续啃着麦饼。

      雨无痕咬了两口饼,便依言蹲下扎起了马步——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精准卡在腰腹发力点,腰背挺得笔直如松,肩颈放松却不塌陷,连呼吸都保持着均匀绵长的节奏,神色专注而认真。

      廊下的赵修终于吃完了饼,原本正漫不经心地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把玩着腰间的令牌,见她这模样,眼睛倏地睁大,凑近了些,“哦?倒是个好苗子。”

      雨无痕垂眸,目光落在自己微微发颤的膝盖上,声音淡淡的,没有多余情绪,只轻轻应了两个字:“练过。”

      赵修挑了挑眉,没再追问,只拍了拍她的肩,力道不轻不重,恰好避开她的伤口:“有意思,继续,别偷懒。”

      赵修没回廊下,就站在雨无痕身侧不远处,双手负在身后,身形挺拔却依旧松弛,偶尔瞥她一眼,见她腰腹微晃,也不高声呵斥,只随手捡起脚边的石子,指尖一弹,精准地落在她膝盖上,语气懒懒散散:“腰挺住,别跟没骨头似的。”

      雨无痕浑身一僵,膝盖猛地一沉,险些栽倒,却硬生生咬着牙稳住身形,眼底的韧劲又重了几分,依旧挺直了腰背,半点没有要退缩的意思。

      赵修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却没说半句表扬的话,只转身回到石台旁,重新坐下,继续把玩着腰牌。

      一个时辰终了,雨无痕双腿发软,却没有像寻常人那般瘫坐在地,只是缓缓收势,揉了揉发酸的腿。

      赵修正啃完不知又从哪里掏出来的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跳起来凑到她面前,大大咧咧地戳了戳她的胳膊:“不错不错,比我预想中能扛!起来起来,开始练剑!今日之内,把前面的基础剑式练会,练不会,晚上不许睡!”

      不等雨无痕缓过劲,他又把一柄木剑扔在她面前,自己则拿起树枝,身形旋动,剑风凌厉却不张扬,每一招每一式都简洁有力,嘴上还不停念叨:“看清楚啊,就这么简单!”

      雨无痕撑着精神起身,捡起地上的木剑,握紧跟着赵修的动作比划。

      起初招式生疏,动作僵硬,木剑在手中不听使唤,好几次都差点脱手,甚至不小心撞到自己的肩头,旧伤愈发疼痛。

      赵修也不生气,只是凑到她身边,一边哈哈大笑,一边用枝条轻轻敲了敲她的手腕。

      “手腕再沉一点,发力要匀,剑走直线,别拖泥带水的!”

      “腰挺直,肩放松,你是习武,不是弯腰驼背的小老妪!”

      嘴上嫌弃着,却悄悄放慢了动作,一遍遍地演示,直到小徒弟能跟上节奏。

      青石坪上满是剑风破空的声响和赵修嘻嘻哈哈的念叨声。

      雨无痕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基础剑式,汗水打湿了里三层外三层衣衫,肩头的伤口反复被牵扯,结痂又裂开。

      她却不说一个“苦”字,依旧学得一丝不苟、勤耕不辍。

      看赵修教累了,她便去冰窖取来蜜浆,为他斟上,就这样两人对坐着休息一会儿,相顾无言地饮下。

      到了傍晚,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地上,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雨无痕终于能连贯地练完一套基础剑式,虽算不得娴熟,但收剑时身形已然有几分样子,显然颇具天赋。

      赵修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这个徒弟竟真在一天之内学会了基础招式,抚着掌哈哈大笑,凑到她面前,贱兮兮地:“可以啊小无痕,有几分我当年的风采了!”

      说着,他随手丢给她一瓶金疮药,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你尽管去药藏府报我的名字,伤药灵泉管够。明日开始,加练内功心法,可不许偷懒!”

      夜里,偏院的灯火未熄。

      雨无痕趴在窗前,小心翼翼地给肩头的伤口上药,药粉撒在伤口上,传来一阵刺痛,她皱了皱眉,却没吭声。

      她累极了,甚至可以说是远超负荷,却依旧感念赵修救她于水火。

      望着窗外的月光,雨无痕指尖轻轻摩挲着木剑的剑柄,那些故人旧事、前尘过往,悄悄浮上心头,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惘,却又很快收敛,只剩一片沉静。

      而赵修的房间里,灯火同样明亮。

      他坐在案前,看着面前的粥,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随手端起,慢慢喝着,那是他小徒儿特意为他熬的。

      赵修院里虽也有仆从,但雨无痕依旧坚持亲力亲为服侍他。

      她会悉心整理赵修乱糟糟的房间,将他随手扔在一旁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她知道他总不爱好好吃饭,便每日白天夜里煮一碗粥,放在他的房门口;她会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收拾好白天散落的木剑和石子,才回房歇息。

      这孩子虽话少,却将他照料得稳妥周全,大抵心里也是尊敬这个师父的。

      日子便这般一天天过去,朝沐晨露,晚伴夕阳。

      闲暇时,赵修会瘫在屋顶,使唤雨无痕给他捶背倒水,嘻嘻哈哈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她讲江湖轶事、高手过往。

      他偶尔也会胡乱耍些小脾气,嫌弃茶水太烫口、嫌捶背力道太轻,絮絮叨叨,没个正形。

      雨无痕总是耐着性子顺从,安安静静地听他讲那些天南地北、快意恩仇的故事,却从不插话,也不多问。

      望着徒弟始终疏离淡漠的模样,赵修终是无奈摇头,轻叹着开口:“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跟谁都像是隔了一层。”

      他见她总是对谁都是客客气气地,受了伤也一声不吭,饿了渴了也从不主动表露,心跟捂不热的石头似的……半点烟火气都没有。

      “师父我呀,也会很苦恼,担心是不是没把你照顾好。”

      雨无痕有些卑微的低下了头,好像眼睛里进了沙尘,涩涩地。

      其实她也是有好奇心的,比如为何他身为赵人却好像很忠心嬴政;比如为何咸阳宫内会有他专门的居所;比如为何他可以在秦王后殿来去自如。

      这个看似不靠谱的师父,究竟有何旁人难以企及的能耐,能让嬴政对他格外偏宠信赖,不仅亲赐他近卫腰牌,任他将自己从狱中捞出,更敢在嬴政动怒杀人时出言相劝。就连赵迁都在他的劝说下,被软禁房陵,得以保全性命。

      唯有一次例外。

      那次,不知为何,嬴政不惜千里奔袭、赶赴邯郸,虐杀甚至直接活埋了赵国一众王公贵族,那满腔的恨意与决绝,任谁也未能阻拦。

      可是,她不敢问。

      她又何尝不想回到以前的样子。

      只是,寄人篱下的她,国破家亡的她,真的还有任性的资格吗?

      不是只要活下来就好了吗?

      不是扮演个听话的人偶就够了吗?

      她无数次的想,如果当时没有死缠烂打跟着阿兄来到秦国,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被发现,赵国是不是就不会覆灭,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她好像,已经不会笑也不会哭了。

      不及细想,赵修随手将一壶酒递到她面前,眼底带着促狭笑意。

      雨无痕想起赵王宫漫天的酒气,有些反感,下意识推辞,难得地找着借口推脱:“师父,我有伤在身,不能饮酒。”

      “你懂什么,酒可是疗伤圣品,一口下去,通体舒畅,快乐似神仙。”赵修取下木塞,晃着壶身,任醇厚的酒香四散开来,语气里满是蛊惑。

      “小孩子不能喝酒。”雨无痕皱着眉往后缩了缩。

      赵修却笑得更甚,一本正经道:“小孩子才该喝酒。”

      拗不过师父,雨无痕半推半就地被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呛得她泪花在眼眶里打转,捂着嘴半天也只憋出一句气话。

      “师父,你真是个大混蛋!”

      赵修难得见她这幅出糗的模样,终似有了几分活人气,摸着她的头,大笑着说:“师父真是个大混蛋。”

      可话音刚落,她反倒抢过酒壶不肯撒手,不顾呛咳仰头吨吨狂饮。

      烈酒入喉烧得五脏六腑都疼,却偏要这般自虐般灌下去。

      不过片刻,满是心事的眼底便染满酩酊红晕,身子晃了晃,一直紧绷着的眉眼彻底垮掉。那个自从狱中出来就一直寡言少语、不苟言笑的少女,此刻终于卸下所有伪装。

      她抱着酒壶蹲在屋顶上,先是肩膀微微颤抖,紧接着便压抑不住地嚎啕大哭,像是把积攒了许久的痛楚一股脑发泄出来。

      “阿兄……烟儿姐姐……你们在哪儿啊……我找不着你们,我好害怕……”

      “我每天都有在练剑,我会变强,我会乖乖听你们的话,我不会再成为你们的拖累了,可我连你们的消息都没有……求你们不要抛下我。”

      她哭得撕心裂肺,泪水混着酒液砸在屋顶的砖瓦上。

      “翊……我舍不得你,我真的舍不得……我不想和你分开……”

      “那些心动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全身血液流干也没有关系,我只想再见你一面……”

      她絮絮叨叨地哭着,话语颠三倒四,全是压抑心底的心事。

      “师父,我好累啊……真的好累……身上的伤都不算什么,可我心里疼……”

      “我天天装着没事,装着不怕疼不难过,我快撑不住了……”

      “我不想跟谁都疏远,可我不敢……我怕一靠近,就又要失去……”

      她就这般痛哭着、呢喃着,醉意裹挟着伤痛,把平日里绝不肯外露的脆弱,全抖落在了师父面前。

      赵修无奈的摇摇头,声音软了下来。

      “要知道是这样,就该让你早点喝酒。”他宠溺的刮着她的鼻梁,“你啊,别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像个小大人模样,整日皱着眉头苦大仇深的样子。至少你还活着,只要活着,一切就还有希望不是吗?”

      似是听懂了什么,雨无痕醉意醺醺的望着赵修。

      “师父,你说江湖是什么样的啊?”

      虽然她没有回应过赵修的故事,但其实一字一句,她都有默默记在心里。

      “江湖里,会不会有他们?”

      “江湖里,是不是都是你这样的烂好人?”

      “江湖……可真好。”

      赵修闻言一怔,随即摊摊手,笑得坦荡:“不知道啊,我没去过。”

      雨无痕迷糊地睁大眼睛。

      “你没去过江湖?!那……那些高手故事哪里来的!”

      “对啊,我没去过,那些都是画本里看来的。”

      赵修指尖敲着青瓦,眼神飘向远方,语气多了几分期许,“有机会,你也替我去看一看。”

      顿了顿,他收敛笑意,目光变得无比郑重,“待天下大同之后!”

      “大同?”雨无痕昏昏沉沉,有些不解。

      “对,我的愿望,就是天下大同!我自是不及仲尼先生心怀‘天下为公’的高远志向。于世间众人而言,只求四海无战事,世间无纷争,无豪强欺压,无苛政扰民,万民皆可安稳度日、安居乐业,这便是我心中的大同!”

      “阿政他,也一直在朝着这个方向拼尽全力!”

      “这条路虽难,可总得有人走下去……”

      赵修喃喃自语了许久。

      雨无痕望着师父认真的眉眼,意识虽然依旧不是很清晰,也不甚理解,仍抬手举起酒壶,大声道:“敬天下大同!”

      闻言,赵修短暂地愣了神,也举起了手中并没有的空杯,朝着那满月的方向,“嗯,敬天下大同。”

      与此同时,章台殿的烛火,彻夜未熄。

      嬴政端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抚过那张铺满六国疆域的巨幅地图。

      图上以朱砂圈注的据点,如同密布的棋局,每一颗棋子落下,都预示着无数生灵的兴亡。

      自邯郸一战立威,大秦铁蹄之势已成。

      东出函谷,天下震动。

      韩国已灭,赵国残喘,余下的燕、魏、楚、齐四国,如风中残烛,却又各自挣扎着寻求一线生机。

      朝堂之上,君臣同心,每一道军令都紧锣密鼓,朝着四海归一的目标疾行。

      而权力的漩涡之外,暗流涌动,诡谲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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