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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返秦 一盆刺骨的 ...

  •   一盆刺骨的冰水兜头浇下,昏沉晕厥的雨无痕骤然惊醒。

      中尉军将她从混乱的火场带回秦宫,没有半点医治,就这样直接扔进了云阳狱,这座专门囚押六国重犯的地牢之中。

      她被粗重的寒铁绳索死死地捆缚在冰凉的石质刑架之上,脚踝被混着陨铁铸就的镣铐紧紧锁死,双手更是被厚重的刑具牢牢钳制,深陷皮肉之中,勒出一圈圈青紫淤痕。

      牢狱阴冷潮湿、幽深可怕,狱卒更无半分怜悯之心,不会因她还只是个孩子就有所区别对待。

      这里的磋磨、凌虐,日复一日,不曾停歇。

      他们没用致命的酷刑,却专挑最磨人心神、最熬肉身的法子折磨雨无痕。

      有时,是用浸透粗盐卤水的长鞭抽在她的脊背,盐汁渗入焦烂翻卷的皮肉,本就遭火灼烧的肌肤,更添一道道狰狞可怖的血痕。腐烂坏死的血肉粘连着衣衫,哪怕轻微的动弹,都像是有无数根细针狠狠扎入肌理,带着刺骨的痛意顺着经脉蔓延开来。

      更多时候,是取厚重漆黑粗布死死蒙住她双眼,彻底隔绝一切光亮,使她分不清昼夜晨昏,彻底丧失对时日流逝的感知。耳畔唯有周遭囚牢里发出的凄厉哀嚎、痛苦呜咽,声声不绝,日夜撕扯着她的心神,熬得人神志恍惚,近乎疯魔。

      每当她身心俱疲,浑身脱力,堪堪闭上双眼想要稍作歇息,便是一盆凉水无情浇下,伴随着厉声质问:“说!赵嘉藏在何处?赵国残余势力据点在哪?”

      雨无痕咬着牙,冷汗浸透了额发,却始终一言不发。

      并非是她不想说,是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她还是从狱卒闲谈呵斥的只言片语里,才依稀拼凑出后来的故事。

      赵迁被俘之后,赵嘉逃至代地,被赵国旧臣拥立为代王,据守代地抗秦。

      只是,她流浪在外多时,哪里知晓半点余部踪迹,更分不清众人口中追查的赵嘉,是真王叔亦或是风无尘。如果早知道,她也会去投奔他们,她真的好想再见兄长一面。

      雨无痕也曾苦苦辩解,坦言自己一无所知,可这番说辞换来的,只有狱卒愈发凶狠的刁难与变本加厉的凌虐。

      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中,磋磨一日胜过一日,无尽煎熬层层叠加。

      饥饿与寒冷交替侵袭,无时无刻不在侵蚀她的身躯,每日仅有半碗浑浊不堪、夹杂泥沙的冷水果腹,配着早已发霉变质、满是霉味蛀虫的粗劣糟糠,勉强吊着她的性命。

      地牢深处常年弥漫着浓重刺鼻的霉腐浊气、血腥戾气与阴湿腥气,丝丝缕缕钻入口鼻,更是呛得她胸口闷堵反胃,气血衰败,毫无食欲。

      身上的新伤旧创反复发炎红肿、感染溃烂,脓血浸透衣衫,黏腻腥臭,伤口皮肉不断腐坏,甚至来不及结痂又再度撕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可即使这样,她还不想死,她想要活下去。

      她还没找到风无尘,确认他的安危;她还没回到赵国,与赵烟相拥相怜;她还没得到翊的回答,问问他是否还在意她。

      很长一段时间,这些执念,成了支撑她活下去的全部动力。

      “救救我……谁都好,求求谁来救救我……”雨无痕每日这样祈求着。

      羲和宫的人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些朝夕相伴的温暖时光、欢声笑语,尽数化作云烟,仿佛她从未在那里出现过,也从未被他们需要过。

      只有湘夫人,念着往日的情分,曾来看望过她。

      许是因为同她相处的日子最多,又或是因为身为人母的心软,湘夫人小心翼翼避开守卫,悄悄递来一瓶上好的伤药、几块温热的糕点。

      看着雨无痕原本清亮灵动的眸子日渐黯淡,面色苍白如纸,肌肤枯槁毫无血色,昔日娇弱温婉的模样早已被牢狱苦楚消磨殆尽,她也只能无能为力地摸摸雨无痕的头,却什么也做不了。

      “方仙道已不再需要你,这是东皇大人的意思,我们无法改变他的决定。”

      湘夫人倒是一改以往嬉笑胡闹不靠谱的模样,“小痕儿,赵国大势已去,覆灭已成定局,你阿兄如今下落不明,任你再如何苦苦硬撑,也终难力挽狂澜。不若,先归顺大秦,暂且保住性命,再谈后事。唯有活着,才有机会找到他们。”

      雨无痕思索半刻,却终是没有回应。

      一则,臣服秦国无异于与虎谋皮,凶险难测;二则,即便她有归顺之心,可她既不知其他人下落,方仙道也已舍弃她,她又拿什么证明,自己还有被利用的价值?

      湘夫人见状轻轻一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帮她整理好散乱的头发,再三叮嘱她好好保重,便匆匆离去。

      日子就在无尽的折磨与这转瞬即逝的温暖中缓缓流逝,雨无痕的身体越来越糟糕,好几次都在酷刑中昏死过去,即使不再被绑着,她也没有力气逃跑了。

      不知被如此折磨了多久,久到她都快放弃求生了。

      直到那个深夜。

      地牢里的烛火已早早熄灭,只剩下狱卒巡逻的脚步声,断断续续,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

      一道身影自黑暗中缓步而来。

      那人身形颀长,肩背宽阔,一身深色近卫常服。借着月色,可以看到男子面容硬朗,眉骨微高,眼窝略深,一双眸子在昏暗中依旧清亮有神,下颌唇间却满是胡子拉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粗粝;衣衫随意,鬓发微乱,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倒是与雨无痕此刻狼狈的模样有点不相上下。

      想来,他功夫应是极高,步履从容轻缓,行走之间悄无声息,能全程避开所有巡守,未曾惊动半名卫卒。

      来人停在囚室门前,目光落在她狼狈不堪的身上,沉沉审视了许久。

      雨无痕艰难地抬了抬眼,意识昏沉,只觉得这人并无恶意,便也不再理会。

      男子垂眸,声音低沉醇厚,像深夜里稳稳落定的钟响:

      “你叫雨无痕。”

      不是问询,是陈述。

      她喘着气,没力气应声。

      “你想要活下去吗?”

      雨无痕猛地一怔,涣散的目光骤然凝住,情绪突然变得激动。

      “想……我做梦都想活下去。”

      他顿了顿,视线掠过她溃烂的伤口、枯槁的发丝,落在那双明明快要熄灭却仍不肯死透的眼睛里。

      “我可以救你。带你离开这里,离开云阳狱。”

      “你?连方仙道都放弃我了,你又如何能救得了我?”雨无痕有点难以置信。

      赵修指尖轻叩腰间那块近卫腰牌,光影微闪,“此地守卫再严,于我而言,也能自如出入。”

      雨无痕干涸的眼底终于泛起水光。

      “求您救救我,求求您!我愿当牛做马、终生侍奉报答您的恩情。”

      “我不需要你当牛做马。”他平静开口,“只要你拜我为师。从今往后,听我教导,守我规矩,我不会逼你做违背本心的事,也不会逼你出卖任何人。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啊?”

      她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微微颤抖:

      “……为何救我?”

      “我姓赵,单名一个修字。”他望着她,眸色微深,神色复杂,淡淡开口,又顿了顿,“算是赵国人。”

      雨无痕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缓缓伏跪在冰冷肮脏的地面,重重地,一声又一声磕下头去。

      “求师父……救我出去。”

      寂静的地牢里,那道身影如山如岳。

      黑夜之中,雨无痕抓住了那双唯一向她伸来的手。

      “喏,我要的徒弟就是她了。”

      雨无痕本以为男人是什么绝世高手,或者心思缜密藏着什么刺秦复仇的大计,才能避开众多耳目将她带出狱中。

      结果赵修只是着人简单给她梳洗打扮、涂抹上药之后,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将人领到嬴政面前。

      别说找个面具遮掩了,便是名字,他都懒得替她改。

      嬴政倒是没有像预想的那样暴怒不已,只是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倒是比刚来的时候,消瘦了许多。”

      算是默许了。

      雨无痕便这样跟着他开启了另一番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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