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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真相 那日山间的 ...

  •   那日山间的雾还没散,雨丝斜斜织着,打湿了少女的衣摆。

      身旁的少年安静地走着,指尖总与她似有若无地相触,而后又紧紧相牵。

      二人刚去山坳里看过新发的花蕾,初春的山风带着微凉湿气,拂过枝头尚未完全舒展的新芽。粉白的花苞缀在枝头,沾着细密的雨珠,像一颗颗剔透的珍珠,藏着整个春天。

      “这场雨后花便会开了,真好。”雨无痕轻声说着,眼底盛满了欢喜。

      真好,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但虚幻终将破碎,谎言终被拆穿,当所有掩藏的过往,在某一刻,被毫无保留地摊开在眼前,血淋淋地真相,让人无处可逃。

      二人绕过蜿蜒的河流,踩着湿润的青石路,正准备踏入树林,往小屋方向折返,一道粗粝凶狠的喝声骤然截住了去路——“站住!”

      雨无痕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攥紧了翊的衣袖。

      转过身来,发现身后河岸,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村民,手里握着锄头、柴刀、扁担,个个面带怒容,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将两人吞噬。

      有人咬牙骂着“怪物”,有人举着农具往前凑了两步,被身边的人按住,却依旧死死盯着他们,像是要将他们生吞活剥。

      雨无痕心头一紧,下意识将翊往身后拢了拢,挺直了脊背。

      日子平静久了,她几乎要沉溺在这虚假的安稳里,忘了外面的烽火连天,忘了自己还在被追杀。

      “我知道你们想要的是什么。”雨无痕冲着他们喊道,声音努力地想穿透村民的嘈杂,“与他无关,他是无辜的,要杀要剐,冲我来就好。”

      翊却拉住了她,他的指尖比平时更凉,语气却平静得有些异常,没有丝毫慌乱,只淡淡说了一句:“与你无关。”

      雨无痕一怔,还未等她反应,人群中忽然冲出一个身着粗布短褂的小伙。

      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眼神通红,布满血丝,手臂上还有未愈合的狰狞划伤,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

      那刀直指雨无痕身后的少年,每一个字都带着滔天的恨意:“是他!就是这个怪物!那晚,就是他,毁了我们的村子,杀了我们的亲人!”

      雨无痕彻底僵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缓缓转头,看向身后的少年。

      少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脸色比山间的雾气还要苍白,薄唇紧抿,却没有反驳。

      雨无痕只觉得冷极了,害怕得浑身战栗。

      “那天阿爹生病,我独自一人去后山打猎,不小心遇上了其他猎人的陷阱,动弹不得,错过了回来的时辰。”小伙的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心上,“等我挣脱陷阱,拼了命赶回来时,村子已经成了一片死寂。”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度恐怖的画面,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我不敢出声,躲在村头的柴草堆后面,亲眼看到了一切——浑身覆毛的怪物,像失控的野兽,到处吮吸着人血!那不是人,那是妖魔!是来自地狱的恶鬼!”

      “我看得清清楚楚,”小伙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死死锁着翊,“他袭击了你之后,就是你的血,让他恢复了正常!他转身就拖着你离开了,留下我们破烂不堪的村子,留下我们亲人冰冷的尸体!”

      “对,你也是怪物,你本来应该死了,受了那样重的伤,怎么可能还活着!你肯定也是怪物,是他的同伙!”

      村民们的情绪瞬间被点燃,有人忍不住红了眼眶,有人低声啜泣,更多的人举着农具怒吼,骂声比刚才更甚,“杀了他们!为亲人报仇!”

      雨无痕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变得困难。

      那些她未曾深究的异常,那些少年不愿提及的痛苦,在这一刻,全都有了答案。她刚刚满心期盼的未来,连同那满枝待放的桃花,都在这一刻,碾得粉碎。

      “杀了他们!”

      村民们已经按捺不住,有人举着锄头,疯了一般朝二人冲了过来,嘴里嘶吼着报仇。少年几乎是本能地将雨无痕拉倒身后,抬手硬生生挡下了那要命的一击。

      “砰——”

      锄头重重砸在他的肩头,沉闷的声响听得人心惊。少年闷哼一声,肩头瞬间渗出血迹,染红了粗布衣衫。

      他没有犹豫,强忍着剧痛,伸手拉住雨无痕的手,往山林深处奔逃。

      两人东拐西窜,凭借着对山林的熟悉,好不容易甩开追捕的人群,寻了一棵粗壮的古树,靠着树干缓缓滑坐下来休息。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少女的发丝,冰冷刺骨,贴在脸颊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为什么……”雨无痕挣脱他的手,后退半步,看着他肩头渗血的伤口,看着他苍白的脸,泪水终于决堤,歇斯底里地哭喊,“你快告诉我,那都不是真的!你告诉我啊!”

      翊抬头看向她泪流满面的模样,眼底全是痛苦与无奈,有些自嘲地开了口,声音被雨水打得破碎。

      “过了几天正常人的生活,便也以为自己就是正常人了。”

      “月满之夜,一旦闻到血腥我便会不由自主失控,将周围人屠戮殆尽,尽管这并非我所愿。每一次清醒过来,我比谁都痛苦,比谁都悔恨。”

      “所以我都躲到山里了,躲到人烟稀少的地方,已经很努力避开有人的地方了,可为什么,他们偏偏要把我绑走……”

      他咳嗽了两声,脸色愈发苍白,“但你身上有股神奇的力量,只需要一点你的血,真的只要一点,就能安抚我体内的狂躁,使我恢复理智。”

      “你是我的药……”他伸出沾满血污的手想要抚上她洁净的脸颊,却又被她避开。

      只是,他没说,是解药,却也是毒药,这种感觉,就像饮鸩止渴,但又无法自拔。

      “从始至终,我都未曾骗过你,咳咳……”

      “我想过跟你坦白,但你说往事不可追忆。虽然我知道这样很自私,但我心里希冀着,你真的不在意。”

      雨无痕想了想那些过往,无力的垂下了头,他确实未曾主动承认是救命恩人,她活着也确实对他很重要,很多事,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

      只是面对曾经差点杀了自己的怪物,她又怎么能不在意。

      “那那些人呢?”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声音颤抖,“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为什么要灭了整个村?”

      “他们见到的,便是真的吗?村子难道就是我灭的吗?如果我真的有心,怎么会留活口撞见?乱世之中……咳咳,官兵猖獗,匪盗横行,人命何其不值钱。”

      “我有意识的时候,就看到村子正遭混着官兵的马匪劫掠。说起来,我也算替他们报了仇,将那些人全杀了。”

      “那你为何不告诉他们?”

      “呵。”翊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苍凉,“你以为,他们又是什么好人吗?”

      “所有人都渴望安定,渴望结束这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日子,于是一遍又一遍的向上苍祈祷。可神明无法实现他们的愿望,这个村子便转而供奉邪魔,以活人祭祀。却又舍不得自己的孩子,便去村外偷、去村外抢、去村外捡孩子。那些幸免于难的村民,哪一个不是身背人命外出寻找祭品的刽子手?”

      “所以这样一群人,你觉得他们真的在乎真相是什么吗?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宣泄口,需要一个替罪羊,来掩盖自己的罪恶,平息自己的恐惧。战火将这世道变成了人间炼狱,人人都是吃人的恶鬼。”

      少年再度伸手抚上少女的脸颊,一如以往温柔,这次她没有避开,稚嫩的面容被血迹污染,“痕,善良的人在这世道是无法活下去的。”

      雨无痕看着他,泪水流得更凶。

      “那么我呢?我又算什么……”

      “他们在这!”

      不等雨无痕说完,远处再次传来震天的怒吼,村民们的喊打喊杀声越来越近,穿透雨幕,直逼而来……

      雨势已如倾盆,豆大的雨珠砸在树叶上、泥土里,溅起半指高的水花。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远处的山影都被浓稠的雨雾吞灭,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像要把整座山林都冲垮、淹没,连带着这世间所有的罪恶与绝望,一同冲刷殆尽。

      少年脸色一变,顾不得身上的伤痛,强行撑着树干,踉跄着站起身,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推着她:“快走!”

      雨无痕犹豫了一下,看着他苍白虚弱的模样,看着他肩头不断渗出的血迹,终究还是心软了。她伸手,用力扶住他踉跄的身体,掌心贴着他冰凉的臂膀,两人并肩,在倾盆大雨中再次奔逃。

      慌乱间,二人竟失了分寸,脚下不受控制般,逃向了那个曾经给予他们无数温暖的地方——那间的茅草屋。

      这里曾是让她最安心的地方,是她以为可以躲过兵荒马乱、安放余生的归宿,屋里他们一起用过的陶罐、一起拾过的柴火,还残留着烟火气与彼此陪伴的痕迹。

      可如今,这里却即将成为他们的葬身之地。

      “怪物!看你们这次往哪跑!”屋外传来村民们愤怒的咆哮,夹杂着雨点的噼啪声,格外刺耳,“今天就烧了这破屋,把你们挫骨扬灰,为我们的亲人报仇!”

      “快找干柴!越多越好!”

      “把松明子拿过来!别耽误时辰!”

      “堵住门板,别让他们出来!”

      杂乱的脚步声、怒吼声、搬运声交织在一起,听得叫人心发慌。

      雨无痕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从破烂的苇帘缝往外看,只见几个村民正蹲在茅草屋外侧的墙角,借着屋檐的遮挡,快速搭建着简易的遮雨棚,树枝、茅草、破布一层层堆叠,显然是铁了心要引火焚屋,即便大雨倾盆,也不肯罢休。

      雨无痕心头一沉,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墙角堆着些干枯的稻草,是他们用来铺床、取暖的;屋梁上垂着破旧的茅草,虽被雨水浸得有些潮湿,但内侧部分因常年不见风雨,仍有大半保持干燥;屋门旁靠着几块破旧的木板,地上散落着几根枯树枝,那是他们之前带回来生火的。

      曾经支撑着他们活下去的一切,如今,都成了置他们于死地的利器。

      门外的村民已经准备好了引火物,个个面带凶光,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透过门板,将屋中人吞噬。

      那个手臂带伤的小伙,脸色狰狞,双目赤红,额角的青筋暴起,手里紧紧攥着点燃的松明子,借着遮雨棚的遮挡,小心翼翼地凑到屋门的缝隙处,狠狠将松明子扔了过去,嘴里嘶吼着:“烧死你们!为我的亲人报仇!”

      松明子燃烧的火苗不大,却带着浓烈的焦糊味,借着风势,一点点往门缝里钻,火星落在门口的湿茅草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却没能立刻引燃。

      “没用的!雨太大了!”村民们见状,愈发急躁愤怒,咒骂声、抱怨声此起彼伏,眼底的疯狂更甚。

      有人又递过去一团浸过油脂的布条,缠在松明子上,那是平日里打猎时随身携带的,用来应急引火。

      “加大火势!就算雨大,只要油脂烧起来,总能引燃里面的干稻草!我就不信,烧不死这两个怪物!”

      布条点燃后,火势瞬间旺了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破旧的门板,浓烟滚滚,像一条狰狞的黑龙,顺着门缝、窗缝钻进茅草屋,呛得雨无痕忍不住弯腰剧烈咳嗽起来,喉咙火辣辣地疼,像是吞进了火炭,眼睛也被熏得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混着脸上的雨水,分不清彼此。

      门外传来了更多的声响,不断有人在往茅草屋的四周堆放干树枝和松明子,门口的湿茅草渐渐被烘干,火苗顺着茅草一点点往屋内侧蔓延,干枯的稻草被引燃,“轰”的一声,火势骤起。

      热浪扑面而来,灼得皮肤生疼,压得两人几乎喘不过气,视线也被浓烟与火光模糊,只剩下一片跳动的、令人绝望的红。浓烟越来越浓,火焰吞噬着茅草屋的每一个角落,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噼啪”断裂声。

      雨无痕扶着翊,一步步艰难地退到茅草屋的最深处,后背已经抵到了冰冷的土墙,再也无路可退。

      前面是熊熊烈火,后面是冰冷土墙,屋外是满心仇恨的村民,绝望像潮水般将他们淹没。

      门外的村民们欢呼着、嘶吼着,仿佛已经看到了两人被大火烧成灰烬的模样。

      他们对家破人亡的绝望、对世道不公的愤懑、对神明信仰的破碎,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宣泄口。

      所有的痛苦、恐惧、不甘,全都化作对屋中人最恶毒的诅咒。

      仇恨与疯狂,在烈火与雨声中,终于得以肆意宣泄。

      烟火呛人,灼烧着呼吸道,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承受酷刑。雨无痕的意识逐渐模糊,身体被烈火炙烤着,终是力竭,与翊一同瘫倒在地,相互依偎着。

      少年努力地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仿佛要守护她到最后一刻,哪怕化为灰烬,也要她死在他的后面。

      其实雨无痕还有很多话想问。

      想问问他,为什么这样对她?

      想问问他,自己的喜欢又算什么?

      想问问他,是否对她有过片刻真心……

      只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再也没办法问出口了。

      意识沉沦之际,炎炎火光之中,雨无痕艰难地睁开眼,透过跳动的火焰与弥漫的浓烟,透过屋口倒塌的门板,透过那片混乱的雨幕,忽然看见了两道截然不同的身影,正踏着大雨,朝着茅草屋的方向赶来。

      一侧,宽袍广袖,衣袂飘飘,手持法剑,身姿挺拔。

      一侧,鎏金铜甲,玄色战旗,手执长铍,凛冽肃杀。

      那是——方仙道的执法者与咸阳城的中尉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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