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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粘液 生病的山神 ...


  •   不知道睡了多久,杨青宁睁眼的时候,周围静悄悄的,咳嗽声没有了。细细嗅闻身边的空气,也没闻到腐朽的味道。

      看样子,山神有好一会儿没咳嗽了。

      烛台上的食物又换了,一天过去了。杨青宁拾起盆中的梨子开始啃,梨子脆甜脆甜的,一尝就是从树上刚摘下来不久,水汪汪的。

      吃完饭,他许了个愿,“希望山神的病快点好起来。”

      想了想,用只能他自己听到的声音,说:“希望山神不要吃掉我。”

      许完愿,杨青宁往楼下走去,他还想去看看外面。房子外的一草一木其实和梦里世界的植物没什么区别,可是对他而言,这是还活着的感觉。

      外面在下雨。天阴沉沉的,灰色的天,深一块、浅一块,雨从看不见的上方淅淅沥沥打下来,在地面积起一层水洼。没有雨伞,他只能在门口看着。各种叶子被水滴打得沉甸甸的,压弯了腰。

      他该去楼上拿个梨子,边吃边看,听一场现实中的雨。

      踏上楼梯,他正要从烛台拿几个梨时,山神房间里传来和之前咳嗽不一样的声音。一开始比较微弱,他甚至听不清楚,要不是有气味传过来,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山神房间里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像风箱拉动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堵住,呼吸不上来的声音。

      他还记得山神的规则——不靠近房间。他只敢站在外头询问。山神并不回答。

      房间里急促的声音越来越大,伴随着吱吱呀呀的声音,是重物砸在地板上的声音,也是地板破碎的声音。杨青宁都能想象出,山神痛苦到在地面上翻滚。不过山神究竟有多庞大,能把这种材质的地板给砸碎。

      声音接二连三的响起,里面的东西正不受控制地发狂,撞来撞去。劈里啪啦的破坏声,让杨青宁忍不住后退几步,害怕被波及到。毕竟这些声音听上去,似乎随时都可以破门而出。

      就在杨青宁想着怎么办时,眼前发生的一切仿佛慢镜头般。门框上传来破开的声音,他第一反应是抬头看过去,没想到往后躲开。于是,他看到,比黑夜更深的黑色粘液,如高高卷起的海浪,裹挟着大块、小块破碎的材质,几乎覆盖住整个房间上空,向四周铺天盖地淹没过来。

      他被黑色液体压住了,全身上下都沉浮其中。来不及闭上眼睛,也来不及紧闭呼吸,一切都拥过来了,涌进了身体里。黑色的粘液灌入了他的口腔。绵软的,凶猛的灌入,好像还有果冻似的东西也顺带着进来了。让他难以呼吸,但比呼吸更困难的是,本来失去味道的他,借助口腔,又重新闻到了味道。

      浓郁的、沉重的,犹如迷雾一般的味道爆炸开来。昏昏沉沉的杨青宁说不出来那些气味,但是他好像没有闻过、又闻到过的味道,是生命和死亡的味道。他彻底沉没进去。但在意识溺毙前,他确信,自己看到了一颗眼球,黑色的瞳孔在黑色的海浪里起起伏伏,也直直地看着他。

      黑色的泥浆不断地犯滚,淹没了烛台房间,也淹没了杨青宁的房间。当泥浆触碰到新娘嫁衣的那一刻,泥浆停止了一瞬,紧接着剧烈翻滚起来,仿佛岩浆涌入大海激起的沸腾。

      它肉眼可见的生气!

      烛台上的蜡烛被打翻淹没了,墙壁上的蜡烛也被覆盖了,泥浆源源不断地从山神房间里涌出来,快速地往楼下滚去,一盏盏地,熄灭了光。在微弱的光源下,黑色的,如原油质感的泥浆里竟然漂浮一些圈形的东西。

      在未熄灭的灯光下,圆形上的泥浆往四周浮开,露出原型。那竟然全身眼球!眼球接二连三浮于泥浆上方,下方不知道还有多少眼珠。眼珠好似和泥浆牵连在一起,始终只在泥浆里起伏滚动。

      杨青宁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进入了梦境,他不知道自己成为了谁。

      一会儿看见自己处在饥饿寡瘦的人群,他变成一个穿着破烂衣衫的妇人,抱着一小团布料,里面塞着一个孩子。孩子不知何时没了呼吸,面色灰白,半眯的眼睛里没了焦距。

      一会儿他看到好几个浑身淋着血的人狠狠瞪着他,手上举起的砍刀已经盯上了他。

      一会儿他看到斜躺下的枯黄土地,扎根着枯死的树,没了树皮,光秃秃的,像前边倒地的人一般嶙峋干瘪。

      他又梦见自己成为自由的游魂,来到离村。白天的离村和晚上的离村不停地交替。

      无论那个时刻,离村都特别安静,所有人、所有牲畜都在自己的被窝里安然入眠。他们的时间停滞在入梦的那一刻。屋檐上的草不再长了,门口的磨石不再风化了,落叶也不再飘了,连水也不流了。

      寂静的村庄里,宁静的山脉里,所有圣灵陷入了旧梦般的安眠。

      如梦幻泡影,他在各种身份间穿梭,光怪陆离的梦境里不停下坠。终于他落到了一处实地。他成了他自己。

      浑身还是轻飘飘的,杨青宁看不见自己,但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他好似能轻易地浮动,又好似能沉重的下坠,好似能去到各种想去的地方,又好似被困在了原地。

      他成了鬼魂一样的存在。

      不远处,房子里的谈话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虽然是白天,但多云的天气遮住了应有的阳光。阴沉沉的灰暗让屋子里的人不得不点上蜡烛照明。

      女人穿完最后一针,打了个结,用剪子剪掉线头,抖了抖衣服,道:“绣完了。”晃得人眼晕的红衣服利落地被铺开,上面的黑红色绣纹正是女人的手艺。

      杨青宁觉得这件长到脚踝的红衣服十分眼熟,还有那些图纹……

      这不是他穿过来的嫁衣?

      女人用指头细细比划,确保每一处地方都缝合好了,确保衣服上没有多余的线头。随后,她把衣服叠起来,起身,向屋里走去。

      烛光都照不进的黑暗里伸出一双皱皱巴巴的手。这人坐在屋里最深处。要不是他们的动作,他一时半会儿都没意识到那儿坐了个人。接过嫁衣的人是一位瘦小的老太太,她摸了摸平滑的布料、细细密密的绣纹。

      她身旁还站一个年轻点的男人,准确来说是男孩,都藏着深深的黑暗里。

      这么点小地方,能藏多少人啊。杨青宁不禁感慨。

      老太太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烛光能照见的地方。

      嚯!杨青宁认出来了,这不是说他嫁给山神会好命的满婆吗?合着他又梦到离村是事了。

      满婆一边走,一边说:“辛苦你们了。衣服我拿走了。”

      绣衣服的女人对着老太太深深鞠躬,“不辛苦。麻烦满婆了。”

      男孩跟着满婆离开了。没有肉身的杨青宁干脆飘在了他们后面。

      男孩是满婆的孙子?两个人长得也不像啊。

      老太太和小年轻围着村子弯弯绕绕地走,最终在一所房子前站定,推开掩着的门扉。

      满婆喊:“村长。”

      腰上别着烟斗,挽着裤脚,穿着拖鞋的老人走出来。他比满婆年轻多了,要不是脸上的皱纹暴露出五六十的年纪,这精神状态完全看不出是一个老人。

      村长问:“衣服做完了?”

      满婆说:“对。药水准备好了没?”

      村长点点头,三个人往更偏僻的小房间走去。

      进去之前,村长看了眼小年轻,“他也去?”

      满婆道:“就当是我了。”

      村长没说什么,推开了门。

      这个房间没有一扇窗户,黑漆漆的,比其他房间还要黑。杨青宁钻进去根本看不见另外三个人。好在,村长很快点燃了蜡烛。

      昏暗的房间被照亮了。房子中间就摆了一个大水桶,大概能放进一个成年人泡澡那么大。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空旷得令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村长挪开水桶上的盖子,水桶里装着黑乎乎的水。

      “药水都泡好了,放进去吧。”村长把盖子放在一旁说。

      “可惜了。”满婆叹了口气,摸了摸衣服上的绣纹,“多好的衣服啊。”

      村长不知何时点燃了他腰间的烟斗,抽了起来,“放下去吧,一切都是值得的。”

      满婆把衣服轻轻放进水桶里。红嫁衣浮在水面上,慢慢被黑褐的水渍浸湿,沉到水底看不见踪影。

      杨青宁上手去捞一下,什么也碰到不到。

      忽然,满婆往杨青宁的方向看过来。杨青宁吓了一跳,以为满婆看见他了。

      满婆随后把头扭过去,好像并没有看到漂浮的杨青宁,只是偶然的扭头动作。

      她说了一句,“山神生病了啊。”

      村长接道:“那会是场大病。”

      可杨青宁注意到了满婆话中的奇怪之处,她说的是“了”,村长说的是“会”,两人根本不是一个意思!

      在满婆看来山神是已经生病了,而村长看来山神将要生病。

      为什么是“了”?

      刚才,满婆真的没有看到他吗?

      这……真的只是梦吗?

      他们离开了,房间再次被关上了。

      从梦中回过神来,四周一片黑暗他什么也看不到。眼眶出刺得很痛,几乎不能睁不开。杨青宁正要抬起手,这才发现自己似乎陷在了粘稠的液体里,手举起来十分费劲。他想到晕过去前看到的黑色粘液,这些该不会就是那些东西吧?

      这是什么?山神的呕吐物?呕——太恶心了。

      当务之急,他最想解决的是他的眼睛为什么这么痛。手慢慢碰到脸,往上探索。

      瘪的。圆形眼球不见了,被刮走了,眼眶里只剩下空洞。

      不是!他眼睛去哪里了?谁那么变态要弄走他眼睛!有病啊!

      他想到了闭眼前的那一幕,黑色的海啸扑面而来。跟那些东西有关吗?那他现在又是在哪里?他依旧不能闻到任何气味,他还是在山神庙里。

      手往四周探了探,到处都是粘稠的液体,摸不到边际。粘液是粘性非常强,他几乎不能走动。一个瞎子陷在沼泽一样的地方。杨青宁意识到这样下去,他会被困死在这里。握了握手,粘液在手中滑动。它们既黏糊,又滑溜溜的。偏偏就是这样的东西将它困在了这里。

      想到一个糟糕的办法。他可以将这粘液放入口腔里,分析味道,辨别出它们究竟是什么?他想到那次糟糕的经历,蜡烛恶心的味道还历历在目。可是除此之外好像也没有其他办法可以确定究竟身处何处。

      忍着恶心,他祈祷,只要不是恶心的东西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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