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娶妻》熙熙地

7、生病 虚弱的影子

　　在某一天，某一刻，杨青宁感觉到山神庙里的某种禁制松动了一般。他好像被允许，可以走出山神庙了。看向对面的房间，又看向曲折的楼梯。只要不去二楼右边的房间，他就不会出事。

　　来到大堂，杨青宁发现，整栋房子都没有窗户。所以，除了墙壁上的光源，没有任何外来的光照进来，门缝里也透不进一丝光线。小心翼翼地，他推开了一丝门缝，没有任何事情发生。有些欣喜，门缝被慢慢推深，直至大门完全敞开。

　　太阳的光定在了屋外，不肯再往里面走一步，就像那晚的月光，所有光都被隔绝在外。屋里和屋外仿佛是两个世界。

　　他往外探出一步，很快，鞋子上传来温热的感觉，是阳光的温度。整个人都走出去，全身笼罩在阳光下，很温暖，很舒服。以及，他的嗅觉恢复了，屋外各种有机的、无机的气味一股脑涌过来。他也闻到了前几天躲在草丛里的声音的味道，淡了很多。

　　屋外的白天就像村庄里的白天，到处都是草味和土味，植物的清香，太阳晒在草地上也散发出来了暖洋洋的味道。完全没有人的味道。看来，离村人很少到山上来。

　　可是，有一些违和的地方，他也说不上哪里奇怪。

　　植物的味道有些不同，这很正常，不同的植物散发不同的味道。种植的植物不一样，味道肯定不一样。

　　哪里奇怪呢？他闻来闻去，慢慢远离了山神庙。

　　突然，杨青宁回过头，看向庞大的建筑物。他往回走，靠近墙壁闻了闻。

　　墙壁竟然没有味道？

　　他很快反应过来，安慰自己，很正常，这里出现再离奇的事都很正常。他也纳闷这建筑的材料究竟是什么。墙壁的质感有着木头的温润，又有着钢铁的坚硬，指甲摁上去摁不出一个印子。他从没见过这种材料。

　　他在屋外捡了一块普通的石头，带到房子里去。石头一进到屋内就立刻失去了它的味道，可是一到屋外，味道又恢复了。杨青宁不明白，是他进入房子里才会失去嗅觉，还是房子会抹除掉所有物品的气味。

　　回来的时候，杨青宁听到了微弱的咳嗽声，从右边的房间里传过来。一开始，他没有听到声音，只是闻到了气味。很快他反应过来，这个气味是随着声音而出现。

　　他走过去，小心问：“您还好吗？”

　　气味和声音又停止了流动。杨青宁没有细想，也许山神只是正常的咳嗽。山神的咳嗽是一阵一阵，微弱，但持续。杨青宁每一次都会在山神咳嗽后，询问需不需要帮助，但是山神从未回答过他。

　　奇怪的是，当天晚上，哪怕他在烛台前许过愿了，他也无法做想做的梦。准确来说，他就没有做梦，也无法在梦里看见影子。由于可以出门了，做不做梦的，吸引力也没那么大了。

　　但他不敢天黑出门。天一黑，埋伏在阴影里的声音与气味就会出来活动，只要杨青宁在外面，那些阴影总会寻向他。只要他一进到房子里，阴影们没过多久就会离去。所以，杨青宁总会在天黑前回到房子里。

　　山神庙靠近山谷，房子的一半埋在山体里，另一半露在外面。能通往山神庙的路，只有一条被树林夹住的凹凸不平的石头路，也就是杨青宁作为新娘过来的那条路。难怪他坐在轿子里会颠簸得想吐。石头里，小的有拳头大，大的能有一手臂长。那些村民竟然做到抬着他的同时不摔倒，也是很厉害了。

　　也不是没有下山的念头，只是现在不行。这样一条路摆在眼前，杨青宁没信心能跑得过山神。不摔倒都算他四肢利索了。而且每当他长久看向山下的时候，发刺的目光就会从四面八方传过来，似乎是在警告他不可以下山。

　　他心中有困惑，既然村民们每十年就要把一名新娘抬上来，为什么不把这条路修一修呢？难不成是为了防止新娘逃跑？

　　奇怪的地方。

　　回到房间里，屋里一角搁置着他之前穿过来的红嫁衣。他再次展开这件衣服，衣服有着远超于普通村子绣工的水平，鲜红色的衣服绣着各色各样的花鸟虫鱼，还有一些他看不懂含义的黑色绣纹。这些针脚足以凸显出制作之人的耐心和细心。

　　可这样一件衣服，被他扔在一旁，用都不想用。

　　说不上来的感觉。也许是衣服的鲜红色总是让他回忆起“嫁”过来那晚的心慌与胆颤；也许是黑色的纹路总是让他联想起死亡的阴影；也许是这件衣服本身就代表着不幸……

　　他也闻不到衣服上的异香。衣服制作前应应当和什么香料搓揉过，导致他穿着的时候，芬芳到发晕的香味总是经久不散。不过自从这件衣服进了房子他就闻不到了。

　　总之，他不喜欢这件衣服。他又将衣服重新折叠好放在一旁，估计自己是不会再想看见它了。

　　下午，杨青宁记得很清楚，他吃完饭，去外面散步，散到太阳晒得他昏昏欲睡的时候，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正打算午睡。比以往更为猛烈的咳嗽声响起来！这声音凶狠到要把肺都咳出来了！

　　他意识到，山神不是简单的咳嗽。

　　人或者动物一旦生病，会产生微弱的腐烂的味道。像肉类、植物轻微发酵后的酸腐味，非常非常淡。病得越重的人味道也越重。而在空气中飘过来的味道里，他闻到了属于山神的气息，还有微微的腐烂味。

　　山神生病了。

　　可是，他仔细回想起昨天闻到的咳嗽味道，那时还没有这些腐烂味。山神只过了一个晚上就生病了吗？

　　“山神大人，您生病了！”杨青宁肯定道。

　　山神依旧没说话，但是咳嗽声当中混着细细碎碎的声音。

　　起码有了不一样的反应。

　　杨青宁有段时间猜测：梦里那个说什么也不回答他，但是递给它吃的，就立马接过的影子，应当是山神。现在更是肯定了这一想法，怎么山神生病了，影子也不入梦了。

　　今晚，他意外地睡不着。前面几天一闭眼就能睡着的特异功能突然消失了。他非常有精神，精神到能跳起来跑十公里的马拉松。他从未如此这般神清气爽，如此睡不着。

　　更多的，他很担心隔壁的山神。

　　随着时间的推移，绵密的腐朽味越发浓厚起。虽然他和山神说不上多么熟悉，但经过梦中几天的相处，他也能看出来影子并没有恶意。同时，他也害怕，生病的山神会吃掉他吗？

　　潜意识告诉他，山神死掉了不会是一件好事。而且他也不想近距离看山神的死亡。

　　杨青宁说：“影子，你不要死掉啊。”

　　细细密密的咳嗽声忽远忽近，像波浪一般的音符，在五线谱上摇晃、跃动，忽大，忽小。

　　他睡着了。

　　他们回到了昨天的房子里。之所以他们，是因为影子坐在沙发上，在看电视。电视里播放着杨青宁也不知道是哪一年的春晚。

　　“春晚啊——”杨青宁有所感慨，“就差一顿饺子了。”

　　一过年，家家户户都会放春晚，也没什么人看，就是当个背景音听着响。一桌子饭菜放在沙发前，餐桌上定有一盘饺子。从六点吃到九点，饱了就躺在沙发上犯困，饿了就捡起筷子接着吃。

　　这也是杨青宁梦寐以求的过年。

　　“那我们就吃饺子吧。”他宣布，转身进厨房做饭，梦里这点好，想吃什么就可以自己做。

　　厨房里没有饺子皮。杨青宁闭上眼睛许愿，也许不出一袋饺子皮。看来梦境也不是那么随心所欲。没有现成的饺子皮，造成的困扰就是他需要自己和面做。

　　他挠了挠头，也不是不会，就是做起来……

　　是烂乎乎的。他和的面不是太干就是太湿，现在做的饺子皮明显太湿，白瞎了他好不容易找出来的一袋面粉。他也有办法，烂掉的地方黏一块皮上去。饺子馅包住了，就是补丁打得太多了，一出来都不像饺子，反而像……奇形怪状的包子。

　　“煮熟了就行。”他说。

　　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厨房，站在岛台一侧，看着对面的杨青宁一顿忙活，结果包出来……

　　杨青宁分明看见，影子的动作僵硬了一下。

　　咋，它还要吃好看的饺子，那它还是自己许愿吧。他想。

　　一盘饺子出锅了，被杨青宁放在了沙发前的茶几上，就像在别人家看到的一样。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出来两蒲团，一边放一个，让两个人，不，是一个人和一个影子方便坐下就餐。

　　他喜欢吃水饺，特意做了一碗汤，饺子混着汤水吃下去，暖和又舒心。影子也学着他的方式坐着，变化成杨青宁的轮廓，用右手捡起筷子。

　　筷子掉了。

　　咦，它不会用筷子。

　　看着影子接二连三拿不住筷子，杨青宁笑了，说：“等我一下。”

　　他从厨房里拿出一个勺子递给影子。影子这才顺利吃到奇怪的饺子。又是那种感觉，杨青宁感受到影子呆愣的动作。

　　有什么好愣的，不就是饺子味道吗，盐味也合适啊，除了长得奇怪了点。他想。

　　吃完饭，杨青宁也不急着收拾，靠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看电视，他也不困，也没有认真看电影，看着五颜六色的画幕，听着劈里啪啦的声音，有一种“家”的感觉。

　　旁边的沙发凹陷进去，是影子坐在了他旁边。它也学着杨青宁的样子，半躺在沙发上。

　　杨青宁说：“影子，你要快点好起来。”

　　他笑道：“最好把我送回去，我还想吃翅尖呢。”

　　“不过，”他又凹进沙发里，回到那半睡不醒的状态，“为什么山神也会生病呢？”

　　“我之前的世界也没见到神啊鬼啊，不懂。”

　　“这个世界竟然有神吗？真的还是假的？”

　　“我好奇很久了，烛台上的食物究竟是怎么来的？”

　　像喝了酒一样，他开始了碎碎念。

　　嘎巴一下，他关机了。饭困，困过去了。

　　絮絮叨叨的杨青宁没看到，在他睡过去的前一秒，影子转动头的部位，用黑漆漆的面部凝视他。

　　而在杨青宁睡着的那一刻，梦境坍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