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娶妻》熙熙地

5、相熟 带着影子去

　　影子第二次出现了，杨青宁能感受到对付暂时没有恶意。也许是因为孤独，他认出影子时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松了一口气。是有人陪着的轻松。

　　平缓了会儿心情，杨青宁无可奈何道：“你为什么在镜子里？”

　　想到什么，他又改口，“不对，你为什么总在我梦里？上次看电视的时候你就坐我旁边。”

　　影子也没说话，他也不着急，很有耐心，细致地观察镜子里的世界。镜子里的卫生间和外面的别无二致，除了中间的影子。杨青宁笑了笑，看上去他好像变成了漆黑的影子。

　　有些许不一样的地方。他注意到了，影子和他上次有那么一点不同，它好像变得更小了。上次见到，它比他大了一圈，就离天花板只差一点距离。它坐在沙发上，好似佝偻着腰。而这次，镜子里的影子竟然和他差不多高。

　　唯一不变的，影子始终黢黑到看不清模样，白炽灯的亮光也照不进去。边缘柔和的烟雾缓慢地从影子内部飘逸出来，模糊了影子和世界的边缘。

　　“这是第二次来我梦里了。你是不是对我生活的世界感兴趣？”打开水龙头，他洗了个手。冰凉的水流瞬间打湿了皮肤，和现实中的感觉没有区别。

　　“可惜，”他笑了笑，笑得黯淡，“你应该找其他人的看，我的世界没什么好看的。”

　　他不说话了，甩了甩手，溅起的水珠贴到了镜子上，又模糊了一分影子的清晰。

　　看见马桶，他转而好奇，“如果我真的上厕所了，我会不会尿床？”

　　但是看到镜子里纹丝不动的影子，他放弃了这个念头，“算了吧，你看着我，我也上不出来。”

　　是他的错觉吧？镜子里的影子好像有轻微地摇动。很快，杨青宁反应过来，不是他的错觉。影子真的动弹起来了，它像橡皮糖一样拉伸自己，从镜子里穿越过来。影子的最上面都快顶到天花板上了，但它又缓缓缩小，小到和杨青宁差不多高。

　　“哇——”杨青宁好奇，“你能变成我的样子吗？”

　　影子没有回答，它的变化不快，但是肉眼可见。它的边缘一直在蠕动、漂浮，轮廓渐渐变得像杨青宁一样了。它变成了一个漆黑的杨青宁。

　　杨青宁比了个大拇指，“你很厉害啊，能变得和我一样。你是只能变成我的样子？还是也能复制我的大脑？”

　　影子始终不回答，像木头一样矗立着。

　　杨青宁道：“我有一个特异功能，我的嗅觉很灵敏，能味道其他人的味道，甚至比狗鼻子还灵。这个能力你也能复制吗？”

　　奇怪的嗅觉，他几乎从不和别人谈起这个事。这个能力没少给他添麻烦，他甚至为此而感到过愁闷。如今，面对一个怪物，他觉得自己奇怪的地方，也奇怪不到哪里去了。

　　影子、嗅觉都被他放在脑后，他想到一个更有意思的事情。

　　“如果我前一天念念不忘的事，会在梦里出现，那我下一次就想去室外。”余光看了影子一眼，继续说，“室内太闷了，我们下次去室外看看。”

　　“去爬个山。”他笑道，“我喜欢爬的那座山，山间还有一汪湖，很好看。”

　　睁开眼，杨青宁眼睛里装着几分迷茫，一时半会儿分不清现实和梦，梦里他是清醒的，现实里，他也是清醒的。他好像在名为现实和梦的两个房间里跳来跳去，短时间里分不清自己是在哪个房间里。

　　有那么一瞬间，一个疑问突然出现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此刻，他是不是也在做梦呢？

　　举起手掌，他能看清手中的纹路，细碎的褶皱向四周散开。他对自己的手掌不会有这么清晰的记忆。暂且，他还是觉得自己是在现实里。从硌人的地板上爬起来，他想，下次做梦，他要梦见躺在舒服的床上。

　　烛台的食物更新了，这是第三次更新，也意味着是第三天了。一盆馒头，一碗水煮蛋，还有一份烧鸭。烛台旁的垃圾桶里没有一点垃圾，和食物一样，在新的一天被更换了。

　　杨青宁看着下方转折的、晕黄的楼梯，又看向从未减少的蜡烛，心里出奇的平静。他不觉得害怕了，也不觉得恶心了。真奇怪啊，才几天，他就已经适应了。不害怕突然出现奇怪的生物，也不害怕恶心的气味。

　　不过，安静的房间里又只有他一个人了。虽然影子奇怪，但是不可否认，它的出现让一潭死水般的空间有了些许波动。他更怀念梦里的世界了。虽然梦里的世界就算他的记忆，但比现实有意外，有惊喜，也有趣得多。

　　杨青宁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吃完饭，他就迫不及待去睡觉了，期待入梦。说来也奇怪，他以前要酝酿半个小时，才能睡着，现在无论睡了多久，只要他躺下，就能立马睡着。

　　入梦对他而言，好像一睁一闭，就换了个房间。眼睛一眨，他就出现在了另一个空间里，视觉带来的变化都无比清晰地告诉他，这像魔法一样奇妙。可也很普通，他什么也没做，如看电视一般，只是在瞬间，换了个台，□□并没有多少实感。

　　他现在处于山脚。青翠的山峦间传来清脆的啼鸣，桥下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蔚蓝的晴天。偶尔花白的锦鲤一甩尾，打破了这微妙的宁静。他站在自己爬过好多遍的山里，没有行人，天地一方，只有他自己。

　　他又梦到了想要的梦境。

　　睡前他没有许愿，但是他在上一个梦里有跟影子许愿。心中的想法被证实了一般，他笑了起来。山神是个有意思的生物。

　　他现在无比确信，影子一定在某一隅里看着。

　　他手里拿着一把伞。爬山的时候，他习惯带着一把伞走，因为山中天气多变。有时候天气预报显示晴天，可天公会在某一时刻下起瓢盆大雨。他边走边深吸一口气。和记忆中的感觉一模一样，明朗空气沁入心肺，神清气爽。

　　山林中的气味其实也很多样，但是远没有人群里的气味复杂、浓郁。

　　走过木桥，池里的锦鲤们听到了水面上的脚步声，还以为有人过来投食，纷纷浮到水面上张开嘴。一条条锦鲤无论大还是小，除了花色不同，体型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胖得可爱。杨青宁看到它们忍不住笑起来，他手里可没吃的。他想到了个坏主意。

　　拾起路边的石子，往水面上一扔。锦鲤们看到抛过来的东西，以为是鱼饵，你挨我我挨你，拥挤着堆上来。结果发现是石子，又没趣地散开来。坏主意实现了，杨青宁大笑离开。笨锦鲤们吃不到教训，他下一次还扔石头，它们依旧还是拥上来。不过下次，他想，还是扔馒头。就算锦鲤笨，也不能总欺负它们。

　　上山的路是曲曲折折的羊肠小道。路旁的树木打下墨绿、鲜绿、翠绿的颜色，遮住了后方弯绕的小路，让人看不见路，也想不出之后的景色。他就喜欢这种路。那种一眼就看到头，看完了颜色的路才叫没意思。看不见的路，总是给人足够多的想的空间，走起来，才足够有意趣。

　　青石板小路有了一定的年岁，走起来并不平整。杨青宁走习惯了。他需要时不时拨开拦路的竹子，才能往前走。山路的植被旺盛，有些长得宽，挡在路中间都是常事。这里也没有游客中心，没有工作人员定时过来清理。只有山下自发的村民在有空的时候，把那些伸手太长的树枝砍断，留出让人通行的小路。

　　再往上走一会儿，就能看到第一个亭子。杨青宁经常在亭子里歇息。他有时候带着吃的过来，在亭子里一坐就是坐半天。

　　蔽日的树林渐渐变得稀疏，眼前的路豁然开朗，丛丛林叶间，一方小亭伫立其中。亭檐上的字也看不太清，但他不用看，早就知道那些字就是亭的名字——赏青亭。

　　突然下起了雨。没关系，他还有伞呢。撑开伞，把雨隔绝在外面。雨在伞外织成帘幕垂下来。他行走在雨里，脚后跟溅起的雨花再次打在路面上，将青砖石上的一面面小湖泊漾起波纹。

　　似有所感，他往后一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影子竟然躲到了他的伞里。

　　杨青宁笑了笑，并不在意对方突然的出现，好似已经习惯了对方的突如其来的举动。

　　“我还在想，你会在哪里出现。”他回过头，继续往前走，“我想了前面的路，想了亭子。我甚至想到了，你会在湖里跟一堆锦鲤待一块。”

　　影子没说话，它跟着伞缓缓挪动。看不见它的腿，它像飘渺的雾团，下方也是黑蒙蒙的一片，看不出走路的姿势，像烟雾一样飘动。

　　“这是我经常走的一条路，走了好多次了，还是走不腻。”他说，“我都想好了，以后就在这山里头定居、养老。”

　　他想到什么，笑着叹气，“可惜，我这批退休年龄估计得到六十几岁，太惨了。”

　　黑成一团的影子里，看不出表情，也看不见眼睛。杨青也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听。很快，他们到了亭子里。

　　杨青宁把伞收起来，抖了抖伞面上的雨珠，将伞靠在柱子旁。一回过头，他有些惊讶。本来空无一物的石桌上，竟然摆了两杯用一次性杯子装的热茶，中间放置着装茶的保温壶。被子和壶都冒着丝丝热气。

　　“有茶再好不过了。”杨青宁走过去，说，“下雨天喝热茶可舒服了。”

　　他坐在石凳上，抬起靠近自己的茶，举起来端详，褐色的茶水微微摇晃。他以前也这样，下雨了，就背着保温壶和茶杯上来，在亭间喝茶。

　　“电视剧里不经常出现这样一幕吗，围炉煮茶，檐廊赏雪，坐听雨眠。”他摇了摇手指，道，“我可没法这样，我就捧着热茶，放一部喜欢的电影，坐在这看，偶尔看看雨。”

　　他总结，“还是手机好玩。”

　　影子坐到对面上，缓缓变成杨青宁的轮廓。随后，像对方那样拿起茶杯，举到眼前，停滞一会儿，再喝下去。

　　杨青宁自然看懂了影子的举动，它在学。
　　“你是想成为人吗？还是想变成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