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娶妻》熙熙地

4、第四章 入梦 如现实一般

　　一觉醒来，杨青宁不记得睡着前的那声须臾，但是还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他也惊讶于自己竟然还记得，以往他只要一睁眼，梦里的内容就彻底被遗忘了。许是这里太无聊了，他给自己找到了理由，他只能不断地咀嚼自己的记忆，才能打发时间。

　　说到记忆，他确信梦中的村子一定就是山下的离村。才隔了几天，他就觉得离村离他远得不行，在山下被绑架的那段时间更像一场梦境。梦里的离村太平淡了，太正常了，就像万千村子里一个普通的村子。而他现实中所遭遇的离村太离奇了，太脱离生活了，才像一个梦。

　　但遵循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农耕生活的梦中离村，也有一点和现实一样，它们都疯狂地崇信“山神”。在杨青宁的印象里，有一些村子里也会供奉“神”，给“神”建造庙宇，烧香礼拜，上奉蔬果。但是离村在供“神”一事上沉迷得可怕。

　　梦中，村庄中心就有一座山神庙宇，规模不大。跨过进门的门槛，路过中间的四方小院，就能看到院前房子里的山神像。山神像不是人类模样，而是一尊辨不出模样的灰色泥塑，如堆积起来的淤泥一般高高隆起，拱起的疙瘩匍匐在上面，像小孩随手捏造出来的泥巴。

　　离村人也不觉得这样的山神奇怪或可怕。他们每天都会奉上新鲜的瓜果蔬菜等食物，香烛不绝。他们也不会对山神许愿，放下食物，点燃香火，祭拜一下，然后离开。他们也从来不会质疑“神”，梦中斗转星移的日日月月，无数人踏进村庄里的山神庙跪拜、离开，无人不敬。所有人都相信山神的存在，相信山神的庇护。

　　就像他们举办的“嫁新娘”仪式，他们认为这是习俗，是常态。哪怕嫁过去的新娘无一回来。可怕的是，梦里的杨青宁成为一个离村人，无数个离村人，他感受到了他们最真切的想法：身为人类的新娘“嫁”给山神是一件可怕但也是十分必要的事。

　　不过，也有一个问题萦绕在心头，他与离村并无多大交集，为什么他能梦到如此逼真的离村？

　　太多疑问了，他也不差这两个了。而且睡了一觉他感到饥饿，相比疑惑更重要的是填报肚子。他起身去烛台拿食物。

　　烛台上的食物竟然变了，变成了新的馒头，因为这一次的馒头上没有了红点，数量和昨天他没拿走前的一样；新的鸡肉，这鸡一看就是烤出来的，烤出了一层脆壳；还多了一盆苹果，虽然他不爱吃苹果，但是这里也没有他能挑的余地。

　　这里没有衡量时间的仪器，但是杨青宁猜测，应该是过去一天了，新的祭品被摆上来供奉给山神。只是，不知道这些祭品是怎么运送过来的。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听到除他以外的任何声音。

　　出于礼貌，也出于感恩，吃饭前，杨青宁会询问屋主人能不能拿烛台上的食物，虽然山神一次也没有回答他。没关系，他把沉默当默认。他只拿了一个馒头和一个苹果。馒头的口感和昨天的味道不太一样，今天的放了点盐，没昨天那么甜。

　　看到手里的苹果核，他想到什么，“山神大人，可以安排一个垃圾桶吗？用来丢垃圾。”

　　没有声音，也没有垃圾桶出现，山神用沉默拒绝了杨青宁。

　　好吧。

　　他带着馒头和苹果回了自己的房间。房间里，除了红衣服，就剩苹果核孤零零地躺着，仿佛在诉说自己的孤独。

　　在山神庙里生活有一点好，那就是气味上的平静。嗅觉灵敏，确实给杨青宁带来了超乎常人的便利，能让儿时的他在赌博酗酒爹的手下活得更好些，知道那人什么时候喝酒了，躲得远一些。

　　但同时也带来了很多困扰。他无法去人多的地方，比如公共场所，香水味、汗味、皮革味、药水味……这些都不是简简单单的气味。它们成为了信息风暴，像海啸一般席卷过来，淹没他。在那样的空间里，他的大脑几乎全部用来处理嗅觉信息，难以有余地思考其他事情。

　　所以，在这里生活，没有想象中的痛苦，但也没有想象中的简单。

　　他最开始是害怕的，害怕在恐惧中夺走性命。他宁愿在睡梦中死去，也不希望在恐惧中面对死亡。可这里有吃的，有地方睡，而且山神似乎并不打算要他命。心中的恐惧被淡化了。他觉得，自己可以活下去，只要遵守山神的规则，他不用害怕面对的死亡。

　　但有一个问题，他要面对前所未有的孤独。过去，他也是一个人在生活，但是生活里充斥了各种生存的忙碌。如今这里，没有东西可以填补孤独的空洞。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恐惧安静的空间。

　　这里真安静，太安静了，安静的孤独一点点渗入他的呼吸。真的有人能够在这种环境里生存吗？

　　“好想看电视啊。”杨青宁用手臂盖住眼睛喃喃道。

　　所以，当他发现自己坐在布艺沙发上，怀里抱着枕头，左手边的茶几上摆着喜欢的零食，电视在暖黄的灯光下播放节目，放的还是他经常看的喜剧电影时，他以为自己回家了，离山上发生的一切只是他做的梦。

　　看，所有物品的摆放都和离开时一模一样，遥控器一直放在茶几上，角度都没变动。可惜了，这依旧是一场梦，只不过是清醒的梦。

　　他安慰自己，“虽然是梦，但可以看电视。”

　　看电视？他想到了睡着前的一句无心之语，难道山神在实现他的愿望？随即他又否定自己，山神凭什么实现自己的愿望，他又不是离村人。

　　吃着薯片，喝着可乐，看着电视，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

　　“这可太舒服了。”他对隔壁说。

　　嗯？隔壁？

　　杨青宁吓了一跳！啊？他旁边什么时候坐着一个人？他怎么半点都没意识到！而且……他看了看对方，这是人吗！

　　那是一团黑漆漆的影子，哪怕从轮廓上来看，它也不属于人类的范畴。就像一坨厚重的东西坐在了沙发上，太过模糊了，轮廓、内里都看不清。他很少看恐怖片，在有限的记忆里搜寻了一下自己看的为数不多的恐怖片。但没有一种片子是这种形象啊！

　　影子对杨青宁的惊吓丝毫不在意，它反而对面前的电视十分好奇。杨青宁虽然看不清它的脸庞，但是能感觉到对方对电视很感兴趣。见对方确实不搭理他，他也不在意了。再说了，在梦里，它能对他干什么。如果它真要做点什么，以他凡人之躯，又能反抗什么呢。

　　于是，杨青宁陷在沙发里，专心看起来电视。正巧，电视里正播放搞笑的情节，他会心一笑，完全没注意到影子的动作。它上半身像麻花一样扭转，好像是在把头旋转过来，正看着他。

　　“他怎么忘了自己把熨斗放在上面了。”

　　影子把头转过去，仿佛拒绝了理解。

　　杨青宁拿起一瓶饮料，想到什么，递给旁边的影子，“请喝吧。”

　　黑色靠过来，笼罩了他的手。虽然杨青宁的触觉什么也没感受到，他只觉手里一轻，影子接过了。可乐被黑色包裹，完全看不清影子是怎么喝下去的。

　　“好喝吗？”他问。

　　这次，他看到了，影子里面伸出了触角一般的小影子，把可乐递出来。杨青宁接过来，可乐轻了不少。他笑了笑，给自己开了瓶新的。

　　“你不喜欢吗？”他喝了一大口，“刚开始喝会打嗝，可能习惯不了，不过打嗝的感觉很有趣，习惯了就喜欢上了。”

　　才说完，一大口二氧化碳从气管处冒上来，“嗝——”

　　杨青宁把其他零食递给影子，可惜对方连触角都不伸出来，接都不接了。他耸耸肩，自己享受起来。沉浸在电视节目里，人完全陷入沙发里。

　　他们在梦里看完了整部电影。电影结束后，影子也消失了。很快，电视、薯片、可乐、房间也都消失了。他的意识也消失了。

　　他彻底睡着了。

　　杨青宁呆呆地看着烛台旁新出现的垃圾桶，木桶上方罩了一层塑料袋。黑色的塑料袋和木质房子、红蜡烛、昏沉的烛光格格不入，仿佛是误入民国的现代人。

　　原来山神真的有求必应啊！他反应过来。

　　“山神大人，感谢您！”

　　杨青宁还记得醒来前的梦，以及梦里奇怪的影子。他笑了笑，心里有了新的猜测。

　　抛弃梦境，杨青宁看向了烛台。烛台上的食物没有更换，这说明一天还未过去。为了验证心里的猜测，他匆匆吃完这一顿又躺下了。

　　睡着前，他说：“我想照镜子。”

　　果然能睡着！

　　梦里，杨青宁发现坐在马桶上。卫生间里，白色的瓷砖，灰色的地板，墙壁上是柜架。打开柜门，肥皂、卫生纸、洗衣液，摆法的位置，标属的品牌，都和他原来的世界分毫不差。这就是他家里的卫生间！

　　他打开手机，点开自己常用的软件。一连刷了好几个视频，这些他都刷到过。无论是昨天的电影还是今天的手机，都意味着这些梦都是根据他的记忆建构的。

　　一眼能看完的卫生间里，没有影子。难道他猜错了？影子和山神没有联系？看到紧闭的门，他有个想法，不如打开门试试，看看能去哪里？

　　手放在门把手上，用力。转不动。再使一次劲，依然转不动。

　　“嘶——”他感到奇怪，怎么打不开呢？现实中的门可没有坏掉。

　　想尽办法，无论是拧还是撞，踢还是砸，都打不开梦里的门。他放弃了，看来今天的梦是发生在卫生间里，卫生间里有什么好梦的啊！他后悔了，应该说一个好玩的地方。

　　洗手盆的水能流出来，他接起一盆水，洗了个脸，抬头想看看镜子里的自己，他好久没看见过自己了，不知道镜子里照见的自己又是什么模样。。

　　嚯！谁啊！

　　看到镜子里的东西，他吓了一跳！镜子照见的不是他，是昨天的影子！

　　影子就在镜子的另一端，没有眼睛、五官的黑色就直直地伫立着，不知道它看了多久。它不动，也不说话，看着杨青宁在镜子外面走来走去，被吓得一抖，它也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