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标准答案》鹿眠星野

8、百日誓师 高三（

　　高三（三班）的百日誓师大会，设在学校的旧体育馆里。

　　那是一座建于八十年代的建筑，红砖墙，木地板，高高的穹顶上挂着几盏昏黄的水晶灯，其中两盏还接触不良，一闪一闪的，像是垂死的萤火虫。因为没有空调，几百号人挤在一起呼出的二氧化碳，让整个场馆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湿热的温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男生球鞋的汗臭味、女生廉价洗发水的香精味、老旧木地板受潮的霉味，还有那种青春期特有的、躁动不安的荷尔蒙味道。

　　芯雨站在班级的方阵里，被前后左右的人挤压着，动弹不得。

　　楚卿就在她前面一排。

　　因为个子高，楚卿不得不微微低着头，以免撞上前面男生的后脑勺。她今天特意把校服拉链拉到了顶，那件酒红色的外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厚重。她似乎也很不喜欢这种拥挤，眉头皱得死紧，双手抱胸，把自己封闭在那个小小的防御圈里。

　　“楚卿，”芯雨悄悄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楚卿后背的校服布料，“我快被挤成二维生物了。”

　　楚卿没回头，只是反手向后一抓，准确地握住了芯雨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一种本能。

　　楚卿的手心很热，即使隔着两层校服布料，芯雨也能感觉到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她顺势抓紧了楚卿的手腕，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借着她的力稳住了重心。

　　“站稳。”楚卿的声音穿过嘈杂，清晰地传进芯雨耳朵里，像是一道定海神针。

　　主席台上，老王拿着麦克风，声嘶力竭地喊着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口号：“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

　　台下的学生机械地跟着吼，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我要上大学！”

　　“我绝不辜负父母！”

　　“我绝不辜负老师！”

　　芯雨也跟着吼，嗓子吼破了音，但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她看着楚卿的后脑勺，看着那个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低马尾，心里那个抽象的想法又冒了出来：如果声波也是一种实体，那此刻楚卿周围的声音密度一定最大，因为她最讨厌噪音。

　　宣誓环节到了高潮。

　　所有人都举起了右拳，包括楚卿。芯雨看着楚卿举起拳头的侧影，那个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她突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神圣，也很荒诞。几千个十八岁的少年，在这里对着虚空许诺未来，像是一场盛大的集体催眠。

　　“我要用汗水浇灌梦想！”

　　“我要用信心铸就辉煌！”

　　吼声震天。

　　芯雨也举起了拳头，但她没有跟着喊。她侧过头，凑近楚卿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说：“楚卿，如果到时候我们都考不上，就去摆地摊吧。你卖物理题，我卖诗。”

　　楚卿握拳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她迅速压下嘴角，用左手肘轻轻往后顶了一下芯雨的肚子，力度很轻，警告意味十足。

　　“别说话。”楚卿低声斥责，但耳根却红了一小块。

　　大会终于结束了。

　　就像是听到了下课铃声的蜂群，几千名学生瞬间涌向出口。狭窄的通道瞬间被堵死，尖叫声、推搡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芯雨被人流猛地往前一推，手腕上那只手瞬间松开了。

　　“楚卿！”芯雨在人群里踮起脚尖，惊恐地寻找那个酒红色的身影。

　　周围全是陌生的脸，全是挥舞的手臂。她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在逆流中无助地挣扎。她拼命地往刚才楚卿站的地方挤，却被人群推着不由自主地往外走。

　　就在她快要被挤出大门，恐慌感即将淹没头顶的时候，一只手猛地从侧面伸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芯雨猛地回头。

　　是楚卿。

　　她就站在侧门的阴影里，没有被挤出去。她似乎早料到了会发生这种混乱，所以提前退到了边缘地带。

　　楚卿抓着她的胳膊，力气很大，指节泛白。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盯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和后怕。

　　“丢了怎么办？”楚卿问，声音有些喘，显然刚才也是一路挤过来的。

　　“丢不了。”芯雨喘着气，笑嘻嘻地说，尽管心脏还在狂跳，“我有GPS定位。”

　　“什么P？”楚卿皱眉，拉着她走出了拥挤的人流，来到体育馆外的台阶上。

　　外面的阳光刺眼，积雪还没化完，反射着白晃晃的光，有些晃眼。

　　芯雨这才发现，楚卿的校服外套左边肩膀处湿了一大片，那是刚才被人流挤得出汗浸湿的。那条藏青色的裤子上也沾了些许泥点，裤缝的红白杠被弄脏了。

　　“你衣服脏了。”芯雨伸手去拍她肩膀上的灰。

　　楚卿任由她拍，目光却一直锁在芯雨脸上。

　　“芯雨，”楚卿叫她的全名，很严肃，“你听过那个关于‘量子纠缠’的理论吗？”

　　“没听过。”芯雨老实摇头，手上的动作没停，还在帮她整理衣领。

　　“就是说，两个粒子一旦建立连接，无论把它们分开多远，只要其中一个发生变化，另一个瞬间也会感应到。”楚卿一本正经地胡扯，眼神却无比认真，“所以，只要你还在这个地球上，我就能找到你。”

　　芯雨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她知道楚卿是在安慰她，用她最擅长的物理名词，把那种刚才失去联系的恐惧包装成一个科学定理。

　　“那如果我去了火星呢？”芯雨开玩笑，手指轻轻勾了一下楚卿的手指。

　　“那我就造飞船去火星抓你。”楚卿拉上书包拉链，转身往前走，那个低马尾在阳光下甩过一道弧线，“前提是你先把这本五三刷完。”

　　芯雨看着她的背影，那个穿着酒红外套、裤缝带红白杠的背影，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想，不管是火星还是月球，只要是你，去哪都行。

　　那天晚上，芯雨在日记本里画了两个纠缠在一起的粒子。

　　而楚卿回到家，在台灯下刷着物理题，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写下了一行字：“宏观世界的力学失效时，微观世界的纠缠依然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