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标准答案》鹿眠星野

7、高三三班 高三开

　　高三开学那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有的、混合着油墨味和焦虑的荷尔蒙气息。

　　高三三班的教室从二楼搬到了一楼最西边。据说是为了让冲刺的学生少爬楼，节省体力。新教室的窗户正对着操场，下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泼进来，把整个房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芯雨走进教室，第一件事就是看向那个靠窗的倒数第二排。

　　楚卿已经在那儿了。

　　她还是穿着那套蓝红配色的运动校服，只是因为洗得次数太多，酒红色的外套稍微褪了点色，藏青色的裤子上那两道红白杠也变得有些模糊，边角甚至起了球。但这不妨碍她看起来依旧挺拔、干净，像是一株在贫瘠土壤里依然笔直生长的植物。

　　“嘿。”芯雨走过去，把书包放下，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宁静。

　　“嘿。”楚卿头也没抬，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老王说了，这周要进行摸底考。你那数学，别又给我垫底。”

　　“知道了，楚老师。”芯雨笑嘻嘻地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洗得发亮的红苹果，悄无声息地塞进楚卿的桌肚里，“慰劳你的。”

　　楚卿摸了摸那个苹果，没说话，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她把苹果往里推了推，继续写题。

　　高三的日子像是一列失控的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冲，不允许任何人下车。

　　每天都是做不完的卷子，考不完的试。教室后面的倒计时牌，从“300”变成了“200”，又变成了“100”。老师的面孔越来越严肃，家长的电

　　话越来越频繁，就连空气中漂浮的粉笔灰，似乎都比以前更呛人了。

　　在这个枯燥的过程里，楚卿和芯雨建立了一套属于她们的加密通讯系统。
　　这套系统不需要手机，不需要网络，只需要眼神和那件酒红色的校服。

　　橡皮密码：当楚卿把橡皮切成两半，把有字的那一半推给芯雨，意思是：“下课别走，讲题。”

　　乌龟信号：当芯雨在草稿纸上画一只缩头乌龟，意思是：“我太累了，想躺平。”

　　红绳暗号：当楚卿把校服袖子挽上去，露出手腕上的一根红绳（那是芯雨偷偷给她系的，说是能避邪提分），意思是：“我也累，但要坚持。”

　　有一次模拟考，芯雨发挥失常，数学只考了89分。

　　成绩发下来的那一刻，她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不想让楚卿看见她的眼泪。周围的同学都在讨论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只有她，觉得自己像个失败者。

　　楚卿正在整理自己的满分卷子，那鲜红的“150”刺得芯雨眼睛生疼。

　　楚卿看了芯雨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递纸巾。她只是默默地把芯雨那张89分的卷子抽出来，铺在自己面前，然后用红笔，在错题旁边写下了一行极小的、只有芯雨能看清的字：

　　“错得很有创意。下次带你去看更抽象的解法。”

　　芯雨抬起头，红肿着眼睛看着那行字。

　　楚卿已经转过头去看窗外了，侧脸在逆光里显得有些模糊，那个低马尾垂在肩头，一动不动。

　　芯雨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89分也没那么糟糕。至少，在这个令人窒息的三班，还有一个人觉得她的错误是“有创意”的。

　　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特别晚。

　　晚自习课间，有人打开了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试卷哗哗响。

　　楚卿关上窗户，转过身，很自然地伸出手，帮芯雨把竖起来的校服领子翻了下来，又把那件酒红色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格，一直拉到下巴底下。

　　“冷也不知道拉拉链。”楚卿皱眉，语气还是那么嫌弃，但动作却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芯雨却笑了。

　　她看着楚卿。那个总是穿着酒红外套、扎着低马尾、一脸严肃的女孩，此刻正站在她面前，帮她挡着风口。在这个连呼吸都带着压力的高三，楚卿是她唯一的透气孔。

　　“楚卿。”芯雨轻轻叫她。

　　“又怎么了？”楚卿低头整理卷子，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没什么。”芯雨摇摇头，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就是觉得，你真好。”

　　楚卿的动作顿住了。

　　几秒钟后，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只一下，就迅速移开了。

　　但芯雨感觉到了。

　　那是一个比“实测”更隐秘，比拥抱更温暖的触碰。

　　那是高三三班里，属于她们的，唯一的秘密。

　　那天晚上，芯雨在日记本里写：“今天楚卿摸了我的手。我想，就算考不上大学，只要能一直这样看着她，好像也不亏。”

　　。而楚卿回到家，在台灯下刷题到凌晨两点。她看着那张89分的卷子，把那行字又描了一遍，心里想的是：“一定要带她去更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