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标准答案》鹿眠星野

14、静默期 邮件发

　　邮件发出去后的第三个月，芯雨换了手机号，注销了那个用了多年的邮箱。

　　她二十八岁，已经是中科院某所最年轻的课题组组长。外界都说她少年得志，性格冷淡，是学术圈里一朵带刺的高岭之花。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刺，是冻伤。

　　她不再去南方出差。凡是涉及广州、深圳的会议邀请，一律推掉。她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把自己牢牢锁在长江以北。

　　日子过得像精密的仪器。早晨七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中间填满了数据、论文和汇报。她戒了咖啡，改喝白水，因为咖啡因会让她的手在深夜不由自主地颤抖——那不是在害怕，那是在期待一个永远不会响起的提示音。

　　这三个月，她学会了在人群中“隐形”。

　　在食堂，她会下意识避开角落的那个位置，因为那里光线最暗，适合两个人躲着说悄悄话。

　　在办公室，她会把书架最上层那本《普通物理学》倒扣过来，因为那是楚卿当年最爱翻的书，书页间可能还夹着她随手写下的公式。

　　在深夜，她偶尔会打开那个旧邮箱的自动转发功能，看着“投递失败”的红色感叹号，一看就是半小时。

　　她以为这种病态的自虐会持续很久，直到某一天，她在整理旧物时，翻出了一个U盘。

　　那是楚卿当年留下的，里面存着她们大学时一起做的第一个项目数据。芯雨把U盘插进电脑，看着那些早已过时的文件格式，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短，像一声叹息。

　　然后她格式化了U盘，扔进了楼下的分类垃圾桶。

　　她以为这就算翻篇了。

　　直到十一月，所里迎来了一位访问学者。

　　那天是周三，例会。主任领着一个人走进会议室。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楚卿博士，耶鲁回来的，以后将在我们组进行为期半年的交流。”

　　芯雨正在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不受控制的折线。

　　她缓缓抬起头。

　　坐在对面第三个位置上的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烟灰色西装，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髻，脸上化了淡妆，遮住了原本的棱角，但那双眼睛，芯雨在梦里见过一千遍。

　　楚卿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

　　没有震惊，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楚卿只是微微颔首，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的同事那样，嘴角勾起一个标准的、职业化的微笑，然后移开了视线。

　　仿佛她们只是初次见面。

　　仿佛那个在邮件里说“这辈子不会再找你”的人不是芯雨。

　　仿佛那个在南方杳无音信的人不是楚卿。

　　例会开了两个小时。

　　芯雨不知道会上讨论了什么。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撞击着耳膜。

　　散会时，大家起立。楚卿随着人流往外走，经过芯雨身边时，风衣下摆带起一阵极淡的香水味——不是她们以前喜欢的柑橘调，而是某种冷冽的木质香，像雪松，坚定，疏离，毫不留情。

　　芯雨坐在椅子上，直到会议室里空无一人。

　　她看着桌面上那道划痕，那是刚才笔尖失控留下的。

　　原来，所谓的“老死不相往来”，不是山水相隔，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把我当成陌生人。

　　这才是这个年纪最残忍的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