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标准答案》鹿眠星野

15、未命名的数据 楚卿的

　　楚卿的到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却只发生在芯雨一个人的心里。

　　作为访问学者，楚卿表现得无可挑剔。她英语流利，思维缜密，对项目提出的几个修改意见一针见血，连主任都对她赞不绝口。她甚至比芯雨更像个“冷血”的科学家——理性，客观，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只有芯雨知道，楚卿变了。

　　以前的楚卿，做实验时喜欢咬笔头，思考时会皱鼻子。

　　现在的楚卿，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哪怕思考一整天，面部肌肉都不会动一下。

　　她们在同一个实验室，甚至共用一张超净台。

　　物理距离近在咫尺，心理距离却远在天涯。

　　芯雨试图寻找突破口。

　　有一次，楚卿的实验数据出了偏差，芯雨一眼就看出了算法的问题。她拿着记录本走过去，语气尽量平稳：“楚博士，你的参数设置可能有误。”

　　楚卿抬起头，眼神清澈而陌生：“谢谢芯组长指正。我会复查。”她接过本子，指尖没有碰到芯雨分毫。

　　还有一次，下班时下了暴雨。芯雨看着窗外，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这雨有点像那年我们在波士顿遇上的飓风。”

　　楚卿正在整理外套，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芯组长记错了，我从没去过波士顿。我去的是纽黑文。”

　　纽黑文。耶鲁大学所在地。

　　她纠正得那么精准，那么冷酷，把芯雨试图搭建的任何关于“共同回忆”的桥梁，瞬间炸毁。

　　芯雨终于明白，楚卿不是忘了，而是封存了。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完美的、没有过去的标本，陈列在科学的殿堂里。

　　这种无声的对峙持续了两周。

　　直到周五晚上，实验室里只剩她们两人。

　　楚卿在清洗器皿，背对着芯雨。

　　芯雨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复杂的图谱。她盯着屏幕，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封邮件，我发出去就后悔了。”

　　楚卿的动作停滞了一秒，随即恢复如常。水流声哗哗作响。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芯雨自顾自地说下去，像是在念一篇实验报告：

　　“但我不能收回。因为我知道，只要你还存在，我就会忍不住想你。而我现在的成就，有一半是靠着‘不想你’支撑起来的。楚卿，你是我的软肋，也是我唯一的污点。”

　　水声停了。

　　楚卿关掉了水龙头。她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块擦手巾，慢慢擦拭着手指。

　　她看着芯雨，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情绪——不是爱，不是恨，而是一种深沉的悲哀。

　　“芯雨，”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平稳，“你没有污点。你的成就，是你应得的。”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至于我……我也早就不是你的软肋了。我只是一个无关的同事。”

　　她走近些，将一张写满数据的纸放在芯雨的桌上，指尖轻轻点着其中一个数字。

　　“这里的拟合度还可以优化0.5个百分点。建议你周末处理一下。”

　　说完，她拿起包，走向门口。

　　在拉开门的一瞬间，她背对着芯雨，说出了这半个月来的第二句私人的话：
　　“还有，我也没有后悔过。从来都没有。”

　　门开了，又关上。

　　实验室里重新陷入死寂。

　　芯雨看着桌上那张纸。

　　楚卿指的那个数字，其实根本不需要优化，那已经是理论极限。

　　她是在告诉芯雨：到此为止吧。你的数据很完美，我的生活也很完美。我们不需要互相打扰。

　　芯雨伸出手，摸了摸那个被楚卿指尖点过的地方。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很快，就凉透了。

　　她打开抽屉，拿出那封打印出来的、早已过期的邮件，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然后，她重新打开电脑，将那个拟合度优化了0.5个百分点。

　　她做得比楚卿要求的，还要完美。

　　窗外，夜色深沉。

　　两个年轻而优秀的女人，在同一座城市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却活在两个永不相交的平行时空里。

　　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却只能和你讨论拟合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