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标准答案》鹿眠星野

12、错位时空 南方的

　　南方的雨季，黏腻、潮湿，像一块巨大的湿抹布，捂在脸上，让人喘不过气。

　　楚卿坐在流水线旁，机械地重复着手上的动作。

　　拿起，组装，放下。

　　拿起，组装，放下。

　　她的手指很巧，这是以前做物理实验练出来的。但这双手现在不再握着笔杆，而是握着冰冷的塑料外壳。她的指尖磨出了茧子，粗糙得像砂纸。

　　车间里没有空调，只有几台巨大的工业风扇在头顶嗡嗡作响，吹出来的全是热风。汗水顺着楚卿的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刺痛得睁不开眼。她用袖子胡乱擦一下，继续干活。

　　她身上穿的不是那件酒红色的校服了。

　　是一件灰扑扑的工服，宽大、油腻，领口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黄。

　　“楚卿，这批货赶不完，谁都别想下班！”组长大嗓门在车间里吼道。

　　楚卿没说话，只是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她来这里三个月了。

　　妈妈还是走了。

　　那段时间，楚卿觉得自己也跟着死了一部分。她办了休学，退了出租屋，拿着妈妈留下的那点抚恤金，买了去南方的火车票。

　　她不能再读书了。家里欠了一屁股的债。她得赚钱，得还债，得活下去。

　　“叮——”

　　下班铃响了。

　　工人们像潮水一样涌出车间。楚卿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在最后。她的腿很肿，因为长时间站立，脚踝粗了一圈。

　　她回到那个六人间的宿舍。屋子很小，很乱，地上堆满了臭袜子和泡面桶。

　　同屋的姐妹都在化妆、聊天，准备去附近的夜市摆摊或者去网吧包夜。

　　“楚卿，今晚去不去网吧？新出的游戏，包夜十块钱。”室友问她。

　　“不去，我要看书。”楚卿坐在自己的床沿上，那是离门最远、最闷热的一个位置。

　　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本破旧的书。不是物理书，也不是数学题，而是一本成人自考的教材。

　　她得考文凭。她还得活着。

　　她翻开书，密密麻麻的字在她眼前晃动。她想起了高三三班的教室，想起了那个靠窗的位置，想起了芯雨把那本五三推到她面前的样子。

　　“楚卿，这题怎么做？”

　　“楚卿，我考上了，你来不来？”

　　楚卿猛地合上书，指甲掐进掌心。

　　不能想。一想就会心软，一想就会想回去找她。

　　可是她不能。

　　她现在是什么？一个连学费都交不起的辍学生，一个在流水线上拧螺丝的工人。而芯雨呢？芯雨考上了北京的大学，那是她梦寐以求的地方。

　　她们之间，已经隔了一整个银河系的距离。

　　楚卿拿出手机，那是个屏幕碎了角的旧安卓机。她点开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那是偷拍的芯雨。

　　芯雨趴在课桌上睡觉，阳光洒在她脸上，睫毛长长的，像个天使。

　　楚卿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点开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输入信息：

　　“芯雨，我妈走了。我挺好的，在南方打工。你别来找我，好好读书。忘了我吧。”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颤抖了很久。

　　最终，她按下了删除键。

　　不，不能发。发了就是打扰，就是拖累。芯雨值得更好的未来，值得一个能站在她身边的、优秀的楚卿，而不是现在这个满身油污的楚卿。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趴在床上，把脸埋进那个散发着霉味的枕头里。

　　北方的秋天很干，风很大。

　　南方的秋天很湿，雨很多。

　　她们生活在同一个时空里，却又像生活在两个平行的宇宙。

　　几天后，楚卿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芯雨寄来的，是老家法院寄来的。

　　关于妈妈的医疗纠纷案，医院赔了一笔钱。不多，但够还债了。

　　楚卿捏着那张汇款单，坐在工厂门口的石阶上，哭了整整一夜。

　　原来，她不用这么卑微地活着。

　　原来，她还有机会回去。

　　可是，当她再次拿起手机，想告诉芯雨这个消息时，那个号码已经停机了。

　　她试着在QQ上找她，那个头像永远是灰色的。

　　她试着在微信上搜她，那个名字是一片空白。

　　楚卿突然意识到，她亲手砌起来的这堵墙，把自己也困在了外面。

　　她不知道芯雨在哪个大学了。

　　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忘了自己。

　　“楚卿！发什么呆！上班了！”工友在喊她。

　　楚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把那张汇款单撕得粉碎，扔进了垃圾桶。

　　债还清了。

　　但她回不去了。

　　她看着流水线尽头那源源不断的零件，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这条流水线。一旦启动，就只能向前，不能回头，哪怕你制造的是一个又一个的错误。

　　她想，芯雨，祝你前程似锦。

　　至于我，就让我烂在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