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青阳雨 解清寒回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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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清寒在空旷的院中游离，像满怀执念的幽魂，一路晃到后山。
后山气温比前院高了些许，丁香已然绽放。满树淡紫随春风飘动，芬芳沁人心脾。许是满树花朵过于繁华，有些花索性随着春风一同掉落，于是路人抬眼可赏满树百结，平视可见落泪情客，垂眸可望满地落红。
解清寒也在低着头望那遍地残花。目光深沉，像要透过层层浅紫，一路望进阴曹地府去，看看所爱之人在另一处天地，是否安好。
昨夜的云还未彻底散去，此刻被风一逗，便又鼓鼓地攒动，懒散地向敲松山瓢泼。
解清寒把油纸伞撑开，下意识把脖间挂着的玉牌扯正。
玉牌的红线被岁月浸透，褪色又微微糜烂，似乎赠送之人想让佩戴者余生一直佩戴，红线很长，一直垂到心脏位置——虽然容易掉，但不勒脖子。
解清寒像以往三十年一样，在丁香前默然站了许久，等到自己回神，等到意识到再也没有人踮脚敲他的额头，略带不满地撒娇：“不许在这撑伞啦，伞会挡住不少雨水。丁香刚刚施肥，是要淋雨的啦！”
也许是油纸伞因颤抖的手而倾斜，解清寒脸上缓缓浮现两道应是雨水形成的水痕。直到眼泪落进口中尝到咸涩，他才恍然——水痕自他雾蒙蒙的青色瞳孔中淌出，顺着脸庞蜿蜒，最后滴进种植丁香的土壤，让这一大簇紫色花朵再长半寸。
解清寒任由眼泪流淌，因为没有人为他擦泪。他微微仰头，却没看见乌云密布的天，今天下了太阳雨。
他记得记忆深处的那道身影格外喜欢太阳雨，时常拉着他讲下太阳雨的益处。
解清寒无神的眼在天空搜寻，最后寻到了弯弯的彩虹。
弯弯，眉眼弯弯。记忆中的黑色双眸愈发清晰。解清寒张嘴，颤抖的双唇发出嘶哑的声音，再不似平日温润：“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归有光《项脊轩志》
“听松，你可曾听见我念你抽噎之音？”解清寒轻声道。
躲在暗处的身影骤然突袭，一柄破霜短剑直指解清寒心脏。
解清寒本是文臣，尽管后来练了几年武，却也只是勉强自保。近来日日操心，又因念妻撕心，此刻只是下意识退了一步。
若是在此处亡去，也算是殉情罢。解清寒想。池冰疑的计策很细致，哪怕自己在此故去，也不会影响大局。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袭来，解清寒却听见了一声脆响，像是美玉利剑相碰之音。
刺客愣了愣，被解清寒用长剑一剑穿心。
解清寒低头，看见了被短剑捅了一刀的玉牌——亡妻的遗物。
不等他感慨，后山就闯来一位内门弟子。
“掌门，忆松阁李由求见。”一位青衣弟子禀报，却见掌门独自撑伞站在雨中，身边还有一具死尸，有些疑惑，“掌门？”
“无事，你先退下吧，我随后便到。”解清寒的情绪戛然而止，悄悄用袖擦了擦泪，“好生招待，我随后便到。”
待解清寒进入大殿，一眼便看见歪坐在椅上正在盘一块玉牌的女子。女身男相，面若冠玉，大有“秋水为神玉为骨”之意。
“水苍玉。”李由冷着脸开口。
“可通天地神明。”解清寒接上，无意识瞥了一眼她手中的玉牌。
碧蓝通透，像一汪凝固的春水。上面雕刻了一只白虎。
“冰疑让我听你调遣。”李由把玉牌收起来，喝了一大口茶，“你有什么计划？”
“来。”解清寒凑过去耳语。
“真有你的。”
“那阁下可愿施行？”
李由笑笑，尖锐的虎牙漏出来，声音泠然：“好啊，那便依你们，关门打狗。”
说完不等解清寒喊人送，自己便离开了。
解清寒坐下复盘刚刚简短又草率的对话，忽然又想起了李由的那块牌。
“不对！”他惊叹。
吊睛白额，目光如炬。白虎朱雀玄武青龙，加上玉石的质地……那便是亡妻云听松曾制给毕生好友的专属玉牌。
解清寒脖上挂了青龙牌，池沧渊得了玄武牌，云听松留了朱雀牌，剩下的牌子，竟是在盟友那处？
解清寒恨不能立马传青鸟寄信向云听松问个明白，等意识到时又怅然放下手。
忆松阁。
李由回到住处，又把玉牌拿出来对着光看。
玉牌的右下方藏了一个小小的“松”字。仔细算算，今日应当是她的忌日。
云听松逝去的时光太长了，长到李由要闭上眼，仔仔细细回忆每一瞬点滴，才勉强拼回听松的信息。
云听松，小字辞娘，父母为珫州玉商。一次全国饥荒，自小流浪的李由即将饿死，是云听松给了她一顿饱饭，并为她取名李由。那时她问，为何取名李由，只记得女子眉眼弯弯：“万事皆有缘由，天地不可缺失李由。”并赠与她一块玉牌，说是：“女子戴虎，即为婋，骁勇善战，天下无双。”
后来皇室更替，沉迷享乐，江湖重现，她便离开闯荡。时常听见传闻，云听松与一俊男青梅竹马，结为年少夫妻，情深意切，“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她听见传闻时，时常心中抽痛。清醒后又恍然，李由得听松相救，本就是造化，恰似枯木逢春，无名无份，谈何忮忌，应青鸟传书，万里贺喜也。
只是现如今，若要婉言示自身之思念，再不可青鸟传书。
雨仍然滂沱。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青阳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