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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万象墟3   万象墟 ...

  •   万象墟内部。

      江小白原以为会是什么洞穴秘境、刀山剑林之类的地方,结果一睁眼,面前是一片辽阔无垠的草原。风吹草低,天空沉沉的铅灰色,不过光线却均匀地铺满了整片天地,像一个巨大被蒙了布的灯笼。

      他站在原地转了一圈,发现落久天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两人都没有被传送分散,这让他松了口气。

      道:“这地方倒是开阔。”

      落久天没接话,目光扫视四周。草原一望无际,远处隐隐有几座低矮的山丘轮廓,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闻起来竟和凡间没什么两样。

      江小白蹲下来拨脚边的草。草叶真实,汁液沾在指尖上有清冽的味道。他站起来拍手,道:“没有幻境?”

      落久天道:“有,脚下。”

      江小白闻言,低头看去。只见脚下的草地不知何时变了一片镜面,映出头顶铅灰色的天,还有他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他也在低头看,奇怪的是嘴角的弧度比他本身弯了点,像在笑,又像在嘲弄。

      江小白歪头,想着这幻境还真是直白。倒影也歪了歪头。他伸手戳了下镜面,镜面泛起涟漪,他的倒影碎成一片一片,又慢慢聚拢回来。

      “走吧。”落久天拉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将他往前带了两步。镜面在他们踩过的地方碎裂,露出底下真实的泥土。

      江小白被拽着走了几步,回头一看,那片镜面已经重新凝结,像一条流动的河跟在他们身后,缓缓蔓延。

      他嘀咕道:“这地方有点意思。”

      两人在草原上行了一程,天色始终是那种均匀的铅灰色,辨不出时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光景,前方出现了一座低矮的石林。奇形怪状的巨石从地面生出,高的有两三丈,矮的刚到膝盖,石面斑驳,覆着深绿的苔藓。

      石林入口处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上刻着一行字,字迹古朴——

      『过此林者,自见本心。』

      江小白蹲下来看那行字,抬头道:“自见本心,什么意思?”

      落久天未答,目光穿过石林内部。林间幽暗,巨石投下浓重的阴影。

      “走吧。”江小白站起来,率先走进了石林。

      一踏入林间,周围的空气便明显凉了下来。风声被巨石切碎,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脚下的路蜿蜒曲折,两侧的巨石形态各异,有的像人形,有的像兽形。

      江小白走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他身后半步的脚步声还在,平稳而沉缓,是落久天的步子。不过总觉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他回头看了一眼,落久天走在他身后半步,面色如常,目光平视前方。

      江小白鬼使神差道叫了声,道:“师弟?”

      “嗯。”落久天应道。

      江小白转回去继续走。又走了十几步,那种违和感更重了。他再次回头,落久天依然好好地跟在身后。江小白的目光落在他左手上,落久天的左手垂在身侧。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在面摊,落久天用左手拿糖葫芦时,因为指节伤没好全,攥竹签的时候小指是微微翘着的,怕碰着伤口。

      但现在那只手垂在身侧,五指放松,小指平平。

      江小白的脚步倏地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落久天,道:“师弟,你的手好了?”

      落久天看他,点了点头,道:“好了。”

      江小白道:“什么时候好的?”

      落久天道:“昨晚。”

      江小白继续问道:“昨晚你自己换药了?我昨晚给你换药时明明——”

      他说到这里,便住了嘴。昨晚他没有给落久天换药。从面摊回来之后他就睡了,根本没有进过落久天的屋子。

      落久天看着他,面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不过江小白注意到,从方才到现在,这个"落久天"没有眨过眼。

      江小白冷了脸,道:“你是谁?”

      他缓缓把手伸向背后的青钢剑。

      “落久天”看着他,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容。那笑容和落久天全然不像,落久天永远不会有那么弯的嘴角、那么温润的弧度。

      “我是你啊,大师兄。”

      那个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和江小白一模一样。连语气里的笑意都分毫不差。

      面前的“落久天”身形开始模糊,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搅散,又重新聚拢。等一切定下来的时,江小白看见了自己。

      站在他面前的,是他自己的脸。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异瞳。他穿着和江小白一模一样的青灰袍子,背后也背着一柄剑。

      “你——”江小白紧皱眉头。

      “我什么?”那个“江小白”歪了歪头,笑容和煦,“我是你心里最想见的人啊。”

      江小白道:“我什么时候最想见自己了?”

      “你自己不知道罢了。”那“江小白”走近了一步,伸手拨自己的发梢,“你难道没有在镜子里看过自己吗?你难道没有想过,为什么只有你是异瞳?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记得?为什么你站在人群里,总觉得比别人少了半截?”

      江小白的后颈窜起一阵凉意,但他面上重新笑起来,道:“你这些话拿去哄三岁小孩儿还行。我是来找剑的,不是来听你装神弄鬼的,没那么自恋。”

      “装神弄鬼?自恋?”那“江小白”笑起来,“你方才在外面看那石碑——'自见本心'。你以为这石林是做什么的?它是替你把最怕的、最想知道的东西,一件件摆在面前。你不想看看吗?”

      江小白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紧,道:“我没什么怕的。”

      “是吗?”那“江小白”又走近了一步,这一次他的面容开始模糊,像滴了水的墨画。他的身形拉长、变淡,慢慢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高大身穿盔甲的男人。

      男人面容英武,眉宇间有一股凛然正气,目光望过来时却是极温柔的。他看着江小白,张嘴,像是要喊一个名字。

      江小白的剑已经出了鞘。

      青钢剑嗡鸣着指向那道人影,他的指尖发抖。说不清为什么,明明不认识这个人,明明什么都想不起来,但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撞出来,眼底有什么热烫的东西在翻涌。

      “我不认识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那盔甲男人看着他,目光温和。抬起手,像是想摸一摸江小白的头——

      江小白一剑斩了下去。

      人影被剑风劈散,化作一片光点四散飘走。石林安静下来,风声重新灌入耳中。

      江小白站在原地,握着剑的手还在抖。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上面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触碰过留下的。用力攥拳,那道红痕便消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剑收回鞘中,自言自语般低声道:“吓我一跳。”

      随后江小白抬起头,发现自己站在石林出口处。前方的路豁然开朗,草原重新铺展开去,草原中央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山丘,山丘顶上插着密密麻麻的剑。

      那些剑有长有短,有的已经锈蚀得只剩半截,有的剑身铮亮光华流转,像一丛被神明随手撒下的铁荆棘,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泛着寒光。

      江小白看向那座剑丘,一时没顾上去想石林里的事。

      他快步走出石林,刚要回头喊落久天,便见一道玄色的身影从林间走出来。落久天面色有些苍白,手里的惊蛰剑上沾了一缕极淡的黑气,风一吹便散了。

      江小白松了口气,道:“你出来了?方才我在里面碰见一个——”

      “我知道。”落久天打断他,“幻境。”

      他目光在江小白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在他握过剑的那只手上。手背上那道红痕已经彻底淡去了,但他似乎还是看见了什么,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走吧。”江小白没注意到他的目光,转身朝剑丘走去,“你看那上面那么多剑,总有一把能认主的吧。”

      落久天跟在他身后,目光却在那只手上又多停了息。

      方才在石林里,落久天也碰见了幻境。

      他看见一间屋子,一扇门,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门推开,看见江小白坐在灯下喝茶,看见他抬起那双异色的眼睛对他笑,嘴唇翕动,说了什么。

      听不清。

      他走近了一步,想听清那句话,但江小白的脸慢慢模糊了,变成一面镜子。镜子里是他自己,十八岁的他,面无表情地站着。

      听见自己的幻象说了一句话。

      “你看到的第一个人,会死在你面前!”声音尖锐,刺入落久天的耳中。

      他拔剑斩碎了那面镜子,手还不停的颤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后,才从石林里走了出来。

      此刻他走在江小白身后半步,看向前面那个人的背影,努力让自己不要相信刚才的话,都是假的。

      落久天看着江小白跑向剑丘时被风吹起的发尾,他侧过头来喊“师弟你快来看”。

      他垂下眼,把那句话从脑海里清了出去,加快半步跟上去。

      剑丘比远看还要壮观。

      密密麻麻的剑插在土石里,像一座巨大的铁色花园。

      江小白仰头看这片剑林,惊叹了声,道:“这么多剑,得用到什么时候才能全试一遍?”

      落久天道:“剑选人,不人选剑。”

      “我知道。”江小白搓搓手,“那我走一圈,看哪把愿意跟我。”

      他沿着剑丘的边缘走起来。每走过一柄剑,他便停一停,探出灵力去触碰剑身。那些剑有的毫无反应,有的轻轻震颤一下随即沉寂,没有一柄对他产生强烈的共鸣。

      走了一圈,没有。

      江小白也不气馁,开始爬剑丘。越往上走,剑器越是精良,有好几柄剑身上灵光流转,一看便不是凡品。他伸手去碰时,那些剑要么鸣叫一声将他弹开,要么干脆剑身一颤自己往土里又钻深了几分。

      “好歹给个面子啊。”江小白蹲在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面前,小声商量,“你看我年纪轻轻一表人才,跟着我出去不丢人。”

      那柄剑纹丝不动。

      “啧。”他站起来,继续往上爬。

      到剑丘顶端,他累得叉着腰喘了两口气。这剑丘看着不高,不过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阻力在推他,越往上阻力越大。他抹了把额角的汗,低头一看——

      剑丘最高处,插着一柄剑。

      那剑通体漆黑,剑身细窄,没有任何装饰花纹,连剑柄都光秃秃的,像一截随手削出来的铁条。

      江小白蹲下来,伸手握住了它的剑柄。

      那一瞬间他感觉掌心一烫,像握了一把刚出窑的火炭。他猛地松手,低头看掌心,没有烫伤。那股热意顺着经脉窜入手臂,在他胸口撞了一下,又缓缓沉入丹田,变成一团温温热热的气流。

      那柄剑轻轻震了下。

      然后剑身上缓缓浮现出两个字——“且慢”。

      江小白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

      “……你在逗我?”他戳了戳剑身,“且慢?你这名字跟闹着玩似的。”

      剑身又震了下,像是在抗议。

      江小白握着剑柄把它从土里拔出来。出乎意料的,这剑插得很浅,他一拔就出来了,轻得像捧着一根芦柴棒。剑身漆黑无光,只是握在手中有一种奇异的温润感。

      “行吧。”他把剑举起来看,“且慢就且慢,反正我也没什么要求,打时还可以大声叫唤名字偷袭。”

      他把剑横过来,用指节敲了一下剑身,嘀咕道:“不过,下次换个好听点的名字。”

      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像在笑。

      他转身下了剑丘,远远看见落久天站在山丘脚下,正对着一柄剑。

      那柄剑通体暗沉,像凝固的血色,插在一块巨石正中。剑身宽厚,比寻常剑器大了近一倍。落久天握着剑柄,正在把它从巨石里拔出来。巨石表面裂纹蔓延,细碎的石屑簌簌落下。

      江小白快步跑过去,还没跑到近前,便听见一声闷响,巨石从中裂开,那柄重剑被落久天从石头里生生拔了出来。

      重剑在落久天手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剑身暗色如铁,剑脊处一道隐隐的血线从剑格延伸到剑尖。

      剑身上浮现一个字——“命”。

      “命?”江小白跑过去看,又看向自己手里的“且慢”,“咱俩的剑是一个取名师吗?这名起的——”

      落久天握着“命”,缓缓抬起来,剑身映着他沉静的面容。这剑分量极重,他却能单手提着竟不觉得吃力,仿佛这剑天生就该落在他手里。

      他把剑横过来,指尖从剑脊上那道血线轻轻拂过。

      江小白凑过来,拿自己的“且慢”跟他的“命”比了比。一窄一宽,一黑一赤,风格迥异。

      “看来咱俩运气不错。”江小白满意地把“且慢”往背后一别,“比那些试了几十把剑都没成的强多了。”

      他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两人同时抬头。

      剑丘另一侧的草原上,一道人影正从半空中坠落。那人穿着墨青色的袍子,身形瘦削,是暗仙门的沈辞。他浑身是血,右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显然受了重伤。

      在他身后,一团巨大的黑影从草原深处升腾而起。

      那黑影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被揉碎了的浓墨,翻涌着朝沈辞追去。黑影掠过之处,草地瞬间枯萎成灰白色。

      江小白握紧了“且慢”,道:“那是什么?”

      落久天的“命”已经横在了身前,剑尖对准那团黑影,道:“守剑兽。”

      江小白没听明白,道:“守什么?”

      落久天道:“守剑丘的,有人强行取剑,被反噬了。”

      江小白看着那团黑影裹住沈辞的脚踝将他往下拖,沈辞面色惨白,左手握着剑死死抵挡。那剑正在一寸寸地碎裂。他再撑不过几息了。

      “我去帮他。”江小白话音未落已经冲了出去。

      “且慢”在他手中发出一声清鸣,像在回应决心。速度快得像一道青灰色的影子,草原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落久天看他冲出去的背影,攥紧了手中的“命”。重剑在他掌心微微发烫,他顿了半息,便也提剑跟了上去。

      江小白冲到近前,一剑斩向那团黑影。

      “且慢”的剑身上迸出一道暗色的弧光,落在黑影上竟将黑影剖开了一道口子。黑影发出无声的嘶鸣,散开又聚拢,那股拖拽沈辞的力道明显松了几分。

      沈辞借机从黑影中挣脱出来,滚落在草地上,咳出一口血。

      “多谢——”

      “别谢了,快走!”江小白侧身护在他面前,又朝那黑影劈了一剑。

      黑影被劈散又聚拢,如此反复几次,竟像是生气了,体积暴涨了数倍,铺天盖地地朝三人涌来。

      江小白正准备再劈一剑,身后忽然一股大力扣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后一带。他踉跄退了两步,便见落久天从他身侧越过,举着重剑正面迎上了那团黑影。

      “命”落在落久天手中,气势与之前截然不同。剑锋过处,空气被撕裂出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纹。那裂纹像冰面上的裂痕,急速蔓延开去,将黑影钉在半空中。

      黑影剧烈翻涌,裂纹在它表面蔓延扩散,最终像碎裂的陶罐一样分崩离析。

      碎开的那一瞬间,从黑影中心掉落出一柄小小的短剑,摔在草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一切归于安静。

      草原的风重新吹过来,枯萎的草叶在风里簌簌作响。

      落久天收剑回鞘,转过身来。他面色有些白,握着“命”的手背上青筋还没完全平复,目光落在江小白身上时,顿了下。

      道:“你受伤了。”

      江小白一愣,低头看,右臂外侧不知何时被划了一道口子,不深,血正往外渗。他方才劈斩时没注意到,此刻被提醒才觉得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咧嘴笑道:“小伤。”

      落久天的眉头皱起。没说话,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绷带,显然是事先准备好的。走到江小白面前,拿起他的右臂,低头给他缠绷带。

      缠得很快,也缠得紧,最后打结时手指一顿,系了个蝴蝶结。

      和江小白给他系的一模一样,歪歪扭扭的。

      “行了。”落久天收回手。

      江小白低头看手臂上那个歪扭的蝴蝶结,挠挠头。只觉是师弟报复心强,想捉弄回来。

      便走去看沈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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