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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万象墟4   沈辞断 ...

  •   沈辞断了一条胳膊,但好歹保住了命。

      他靠在一块巨石上,冷汗浸透了额发,却硬是一声不吭。江小白蹲在他面前给他接骨,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愣是没叫出半个字来。

      “你倒是能忍。”江小白用绷带把他的断臂固定好,拍他完好的那只肩膀,“行了,这几日别用右手,出去了找人好好治。”

      沈辞抬起那对暗沉沉的眼睛看他,嘴唇翕动了一下,道:“……多谢。”

      江小白道:“不用谢,你方才取的那柄剑呢?”

      沈辞目光移向旁边草地。一柄短剑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剑身通体泛着冷冷的青白色,身上裂了一道纹。

      沈辞道:“废了。”

      秘境里寻剑不易,得了一把好剑又被反噬毁了,换谁心里都不好受。江小白张嘴想安慰两句,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轻飘飘的,便只拍他的肩,把短剑捡起来用布裹了塞回他手里。

      道:“回去看看能不能铸,剑身有灵,没碎透就能养回来。”

      沈辞看他,那双阴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下。他垂下头,把裹了布的短剑抱在怀里,低声道:“嗯。”

      落久天站在几步之外,抱着“命”一言不发。他的目光从沈辞身上掠过,落在江小白拍过沈辞肩膀的那只手上。

      江小白站起来,拍衣摆上的草屑,道:“咱们往前走吧,这地方不太平。沈师弟你跟着我们,也好有个照应。”

      沈辞点头,撑着石头慢慢站起来。伤得不算太重,只是失血多了些,脚下有些虚浮。江小白伸手想扶他,落久天却先一步从侧面架住了沈辞的另一只胳膊。

      沈辞抬头看了落久天一眼。

      落久天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架着他胳膊的力道不轻不重的。江小白在旁边看,总觉得落久天那副模样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他琢磨了一下,觉得大概是自己想多了。师弟向来面冷心热,只是不擅表达罢了。

      三人沿着草原的边缘往深处走。越往里,天色愈发阴沉。远处的山丘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偶尔有一两柄孤剑插在路边的土里。

      “这地方真够大的。”江小白走了一会儿,觉得闷,便开始没话找话,“你们暗仙门平日里都在干什么?我听说你们那边常年不见太阳,日子是怎么过的?”

      沈辞沉默了两息,大概是觉得不说点什么不太合适,便简短道:“修炼。”

      江小白道:“就修炼?没有别的了?”

      沈辞道:“……有。”

      江小白来了兴趣,道:“什么?”

      沈辞道:“抓鬼。”

      江小白脚步一顿,道“"抓鬼?你们暗仙门还管抓鬼?”

      沈辞看了他一眼,道:“暗仙门本就是以镇鬼除祟立门的。”

      “哦——”江小白拖长了音,回头看了落久天一眼,“师弟你听见没,暗仙门的专长是抓鬼,咱黔仙门专长是什么来着?”

      落久天没有犹豫,道:“捡孩子。”

      江小白笑了出来,道:“对对对,咱们是捡孩子专业户。”他笑完又觉得不太对,摸了摸鼻子,“不过咱们门里统共就几十号人,人家暗仙门门徒成百上千的,咱拿什么跟人家比。”

      沈辞道:“你们有黎砚前辈坐镇。”

      江小白嘿嘿一笑,道:“那倒也是,我师傅虽然不管事,但名头确实响。”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沈辞偶尔应一两个字。三人这么走着,竟也走出了一小段路。前方的雾气渐渐稀薄,露出一片嶙峋的石滩来。

      石滩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碎石,石头缝隙间竟长着几丛矮小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突兀。石滩中央有一处洼地,洼地里积了一汪水,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空。

      江小白走近那洼水,低头看了眼水面,水里的倒影像被揉皱了的画布,晃了几晃,又平静下来。他的脸在倒影里清晰可见。

      盯着那倒影看了两息,脸上的笑便慢慢僵住了。

      倒影里的他,背后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大,穿着一身沾满尘土的旧袍子,面容模糊不清。江小白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隔着水面,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直直地落在他背上。

      他猛地转过身去。

      身后空空荡荡,只有落久天和沈辞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

      落久天道:“怎么了?”

      江小白揉揉眼,回过头再看那洼水,水面平静如常,只有他自己的倒影,安安静静地浮在水里。

      他站起来,道:“没什么,眼花了吧。”

      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洼水。水面平静。

      他甩甩头,把那点莫名其妙的感觉甩出去,快走几步跟上了前面的人。

      石滩尽头是一道断崖。约莫三四丈,崖壁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崖下是一条干涸的河道,河床布满鹅卵石。

      江小白站在崖边往下看,正要说什么,耳中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的声响。

      嗡嗡嗡嗡——

      那声音极细微,像无数只蚊虫振翅,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他抬头看去,只见远处的天边暗了下来,一片黑压压翻涌着的东西正朝这边急速移动,铺天盖地。

      沈辞错愕道:“那是什么?”

      落久天已经拔出了“命”。

      那片黑潮来得极快。等近了一些,江小白才看清,那竟是一群密密麻麻通体漆黑的飞虫。每一只都有婴孩拳头大小,甲壳坚硬,口器尖锐如针,成千上万地聚在一起,黑压压地压过来,将铅灰的天幕遮得严严实实。

      “兽潮!”江小白拔出“且慢”,剑身在他手中嗡鸣一声,“往后退——退到崖边去!”

      三人背靠断崖,正面迎上那片黑潮。第一波飞虫扑来,一堵黑墙砸下来,沈辞左手勉强御剑挡了几下,断臂的伤让他动作迟滞,几只飞虫绕到他背后,尖锐的口器狠狠扎进他后肩。

      沈辞闷哼一声,单膝跪了下去。

      江小白挥剑斩开一片黑虫,“且慢”的剑锋划过之处飞虫碎成齑粉,更多的虫子从后面涌上来,前仆后继。他分神去护沈辞,右侧便漏了个空隙,一只飞虫撞到他背上,口器扎进肩胛骨旁的皮肉里,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嘶——”

      身后的落久天猛地转过身来。

      “命”被他横握在手,重剑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举剑横扫。剑锋带起的罡风卷着一层暗红色的灵光,像一道无形的墙向前推去。飞虫触到那灵光便纷纷跌落,碎成一片黑色的残骸。

      落久天扫清了一片,抬手把江小白往身后一拽。

      江小白踉跄一步站到他身后,背上的伤火辣辣地疼,他龇牙咧嘴地笑道:“没事没事——”

      落久天回头看了他一眼。

      江小白话音便哽住了。落久天的脸色不太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落久天不语,转过身去,一剑劈开了迎面扑来的虫群。

      “命”在他手中发出嗡鸣声。

      更多的飞虫从四面八方涌来,整片天空都被遮得只剩一线灰光。三人被逼得步步后退,已经退到了断崖边缘。再退半步,就要掉下去了。

      落久天道:“往下跳。”

      江小白喊:“什么?”

      “跳!”

      落久天一把抓住江小白的手腕,另一只手架住了沈辞,三人从断崖边缘纵身跃下。

      风声灌满了耳膜。下坠的瞬间,江小白看见崖顶上那片黑潮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密密麻麻的飞虫追着他们往下冲。他下意识握紧了“且慢”,剑身忽然烫了下。

      “且慢”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一道暗色的弧光从剑尖迸发,在他们坠落的轨迹上撑开了一层薄薄的光幕。飞虫撞在光幕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随后三人落入了干涸的河床。

      鹅卵石硌得生疼,江小白后背着地滚了两圈,吃痛地哼了一声。落久天比他先落地,稳稳站住了,握着“命”的那只手虎口被震得发麻,血珠从指缝间渗出来。

      沈辞摔在河边一堆碎石里,咳了两声,竟然笑了出来。

      道:“……这一趟来得值。”

      江小白趴在鹅卵石上,浑身骨头都在响,道:“值什么值,我差点被虫子啃成骨头架子。”

      他撑着地要站起来,牵扯到背上的伤口,嘶了一声又趴回去了。落久天蹲到他身边,伸手按住他的背,掌心正好覆在那处伤口上。

      轻声道:“别动。”

      按在江小白背上的手很轻。江小白侧过脸来,仰头看见落久天的表情。

      江小白小声回道:“我真没事。”

      落久天没理他,掰着他的肩膀让他侧过身来,低头去看他背上的伤。飞虫的口器扎了一个小洞,周围的皮肉已经泛了青紫色,虫口有毒。

      落久天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把药粉倒在掌心,仔仔细细地按在了江小白的伤口上。江小白疼得肩膀一缩:“嘶——你轻点儿!”

      落久天道:“忍着。”

      江小白疼的直叫:“你倒是温柔点啊——”

      落久天按着伤口的手没有加重力道。他掌心的药粉混着体温贴在那处青紫的皮肉上,热辣辣的痛感慢慢变成了一种温热的麻。

      江小白趴在鹅卵石上,下巴搁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侧头看落久天专注的侧脸。

      落久天不常靠这么近。

      此刻他半跪在江小白身侧,俯着身,额发垂下来遮了一点眉眼。

      江小白忽然意识到,师弟长得确实很好看。

      落久天头也没抬,道:“看什么。”

      江小白连忙把脸转回去,下巴埋进臂弯里,含混道:“没看什么,呃……看你上药的手法比我好?”

      落久天的手一顿,没有接话。

      药上完了,他用绷带把伤口缠好。江小白低头看那规整的绷带结,不知怎么的,竟觉得有些遗憾。

      “走吧。”落久天站起来,“天黑之前得出这片河道。”

      江小白爬起来,活动了一下背,果然不那么疼了。他看了眼沈辞,沈辞靠在石壁上闭着眼调息,后肩上那几处虫口还在往外渗血。

      这时江小白才想起来,还有一位没上药又重伤,一声不吭的友人。走过去蹲下来,道:“我背你。”

      沈辞睁开眼,摇了摇头,道:“我自己能走。”

      江小白道:“你走得动才怪,上来。”

      沈辞沉默了两息,大约是确实撑不住了,便没有再推辞。他趴到江小白背上,瘦削的身子轻得出乎意料。

      落久天站在旁边,看江小白把沈辞背起来,目光在他背上的绷带上停了一瞬。把“命”扛在肩上,沉默地走在了前面。

      河道很长,两壁的岩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三人沿着河道往前走,天色渐渐暗下来,河道里的光影越来越淡。

      走了一个多时辰,河道开始拐弯。转过弯道后,前方豁然开朗。河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洞穴穹顶极高,看不见顶,洞壁上有无数细小,像萤火虫似的光点浮动,将洞穴照亮了淡淡的蓝白色。

      洞穴中央有一块巨大的石碑。

      那碑大约一人多高,通体青灰色,碑面布满了裂纹,像是经历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侵蚀。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大多已模糊不清,只有碑身正中一小块区域还依稀可辨。

      一个图腾,圆圆滚滚的,盘踞着,像一只蜷缩的狐狸。

      江小白站在石碑前,低头看那图腾,心跳忽然快了几拍。他下意识摸向腰间那枚玉佩,玉佩的纹路,和这图腾,一模一样。

      落久天走到他身边,道:“怎么了?”

      “这个——”江小白指向碑面上的狐狸图腾,“和我的玉佩——”

      他伸手想触碰那图腾,落久天却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道:“别碰。”

      江小白一愣,道:“怎么了?”

      落久天盯着那石碑,眉头紧锁,道:“上面有封印。”

      江小白顺着他的目光仔细看去,这才发现碑面上那些看似杂乱的裂纹,隐约构成了一道极复杂的封印纹路。若非落久天提醒,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江小白收回了手。就在他缩手的那一瞬间,石碑缝隙间有一缕极其细弱的黑气漏了出来,像一条游丝,无声无息地钻进了他收回的手掌中。没感觉到。

      落久天也没看见,他的目光正落在远处洞穴深处传来的响动上,道:“有人来了。”

      洞穴的另一侧,几个模糊的人影正朝这边走来。为首的一身鹅黄衣衫的晏非,他身后跟着面色冷硬的晏正,再后面是洪雨棠,她身边还跟着两个洪仙门的弟子,两人身上都挂了彩,瞧着狼狈。

      洪雨棠也看见了他们,加快脚步走了过来,道:“你们怎么在这里?外面那一片黑虫——”

      江小白道:“我们跳下来的,你们呢?”

      “打了一路。”洪雨棠活动了一下手腕,上面几道抓痕还渗着血,“这东西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到处都有。”

      众人把沈辞从江小白背上接过去放下,洪雨棠看了一眼沈辞的断臂和满身的伤,啧了一声,道:“沈辞你这是取了个什么剑?把自己弄成这样。”

      沈辞闭着眼调息,没理她。

      洪雨棠也不在意,走到那石碑面前看了看,眉头挑起,道:“这碑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江小白问道:“你家也有?”

      “没。”洪雨棠蹲下来凑近了看那图腾,“但我在一本古书上见过类似的。狐狸图腾,像是某个古妖族的徽记。”她回头看了江小白一眼,“你的眼睛真是天生的?”

      江小白点点头。

      洪雨棠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左眼看了几息,没有再继续追问。她的目光在江小白和那图腾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别管这碑了。”晏非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我看这洞穴的尽头有光,说不定有东西。大家在这也歇够了,走吧。”

      众人纷纷起身。江小白走在最后,临出洞穴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石碑。碑面上的狐狸图腾在萤火般的光点中泛着温润的光。

      他摸向腰间的玉佩,转身快步跟上了队伍。

      没人注意到,那石碑上的封印纹路在他转身的瞬间,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更深的缝。一缕又一缕的黑气从裂缝里渗出来,像蛇一样沿着碑面爬行,最终没入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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