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君心》罪恶命

6、万象墟2 次日天

　　次日天光微亮。

　　江小白揉着眼睛推开门，便见洪府的仆役正来来往往地搬东西，几辆马车停在院外，装载着大大小小的箱笼。洪雨棠一身利落的骑装，正叉着腰指挥人把东西码好。

　　“那箱符纸别压在最底下！灵符压坏了你赔？”

　　江小白打了个哈欠走过去，道：“洪师姐，去秘境还带这么多东西？”

　　洪雨棠回头瞥了他一眼，道：“都是备用的，万一在里头困久了呢。你俩什么都不带？”

　　江小白拍了拍背上裹着的青钢剑，自信道：“有剑就行。”

　　洪雨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他身后默不作声走出来的落久天，挑眉道：“你们黔仙门的人倒是硬气。行，出发吧。”

　　一行人出了临渊城，往西行三十里，便到了寒山脚下。

　　这寒山不算高，不过终年笼罩着一层薄雾，远远望去像蒙了纱。山脚下已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的站成几簇，衣着各具特色，一看便是三大仙门的弟子。

　　洪雨棠走在最前面，目光扫了一圈，便扬声道：“晃仙门的到了没？”

　　话音未落，一个穿鹅黄衣衫的青年从人群里走出来，笑吟吟地拱手，道：“洪师姐，久等了。”

　　青年瞧着二十出头，面容温和，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显得格外无害。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面容与他一般无二，却板着一张脸，穿的靛蓝的袍子，双胞胎兄弟。

　　洪雨棠冲那个笑面虎牙的点点头，道：“晏非，你弟弟呢？”

　　“这不就在我身后？”晏非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那张一模一样的冷脸，“晏正，你也跟洪师姐打个招呼。”

　　晏正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算是见过了。

　　洪雨棠也不在意，又看向另一侧。那边站着三四个穿墨青色衣袍的人，为首一个身形消瘦的少年，肤色极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灰，瞧着像是常年不见日光似的。

　　洪雨棠道：“暗仙门的沈辞？”

　　少年抬起眼来，目光沉沉，在洪雨棠脸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

　　江小白站在洪雨棠身后不远处，把这些人一个个看过去。

　　他正看着，忽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莫名让他后颈一紧。江小白循着那目光看过去，只见人群最边缘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白衣袍，面如冠玉，眉目温润，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温和可亲。他见江小白看过来，便远远地拱手，算是打了个招呼。

　　江小白也拱手回礼，心里却在琢磨。这人是谁？方才洪雨棠介绍的时候似乎没提到他。

　　他正想着，便听见洪雨棠的声音又响起来，道：“那谁，帝仙门的齐墨，你也别站那么远啊，过来过来。”

　　白衣袍的青年便笑着走了过来。

　　到近前，他向洪雨棠拱手，道：“洪姑娘。”

　　“齐公子，你来得倒早。”洪雨棠上下打量他一眼，“你们帝仙门今年就你一个？”

　　齐墨笑道：“就我一人，其他的师弟师妹们修为尚浅，门内长辈不放心他们入内。想来我也是该来走这一遭的。”

　　齐墨偏过头来，对江小白笑道：“这位可是黔仙门的江师兄？久仰大名。”

　　江小白拱手，道：“齐公子客气了，在下江小白，这是我师弟落久天。”

　　齐墨的目光便顺着他移到了落久天身上。落久天站在江小白身后半步，面无表情，手里的惊蛰剑被他横握在胸前，剑柄上那条新编的剑穗微微晃动。

　　齐墨的目光在剑穗尾端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狐狸头上停了一瞬，唇角弯了弯，道：“好别致的剑穗。”

　　落久天没接话。

　　齐墨也不在意，又笑着看向江小白，道：“江师兄的眼睛很是特别，我方才远远便注意到了。左眼和右眼色泽不同，是天生如此么？”

　　江小白早已习惯被人问这事，随口道：“天生的，见笑了。”

　　齐墨笑道：“哪里的话，异瞳之人古今少见，我曾在古书上读到过，说是血脉——”

　　“齐公子。”落久天忽然开口。

　　他声音不算大，径直把齐墨的话打断了。落久天抬起眼来，目光平平地看向齐墨，面无表情。

　　齐墨看着他，笑容不变，道：“落公子有何指教？”

　　落久天没有回答他，侧过身，抬手把江小白肩膀上一片不知什么时候沾的落叶拈掉。垂下了眼。

　　齐墨的目光在他那只手上停了一息，轻笑了声，没再继续说下去。

　　江小白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反而把落久天方才那句没头没尾的“齐公子”当成了他单纯的打招呼，还腹诽了一句。

　　“师弟今日竟主动跟人说话了，难得。”

　　洪雨棠道：“行了行了，人也齐了，时辰差不多了。诸位，万象墟入口就在寒山半腰的一处断崖上，待会儿秘境开启时会有一道光门，大家依次进去便是。进去之后各凭本事，但记住了，不许伤人性命。谁的剑沾了同修的血，秘境会自动把他丢出来，到时候可别说我没提醒过。”

　　众人纷纷应是。

　　一行人开始往山上走。山路陡峭，石阶湿滑，江小白走在中间，落久天跟在他身后半步。

　　江小白走着走着，忽然听见身后齐墨的声音：“江师兄。”

　　他回头：“嗯？”

　　齐墨加快两步走到与他并肩的位置，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了过来，道：“昨夜听洪姑娘说江师兄是头一回进万象墟，我这儿有些清心丸，是门中长辈炼的，对幻境有几分抵御之效。若不嫌弃，你收着吧。”

　　江小白愣了下，摆手道：“这怎么好意思——”

　　“不妨事。”齐墨把锦囊往他手里一塞，笑容温煦，“出门在外，多些准备总是好的。”

　　江小白握着那只锦囊，觉得推回去也不太好，便笑着道了谢收下了。他低头看锦囊的绣工，针脚细密，上面绣着一枚小小的奇怪纹路，瞧着确实是好东西。

　　正要把锦囊揣进怀里，余光瞥见落久天的动作。

　　落久天原本走在他身后半步，此刻忽然快了两步，从他身侧越了过去，走在了他前面。他玄色的背影挺得笔直，手里的惊蛰被他攥得紧紧的，剑柄上的青灰剑穗在风里猛地甩了下。

　　江小白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快步追上去，问道：“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落久天不答。

　　江小白道：“等等我啊，师弟？”

　　落久天依然没回头，只是步子肉眼可见地慢了一些。

　　江小白追了两步便与他并肩，偏头看他，道：“你又不高兴了？”

　　落久天道：“没有。”

　　江小白叹口气，道：“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了。”

　　落久天抿唇不语。

　　江小白看他的侧脸，又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锦囊，忽然福至心灵。他想起之前在山上的时候，有女修来送荷包，落久天也是这副表情，扭头就走。

　　“你该不会——”江小白犹豫了下，“是因为这锦囊？”

　　落久天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滞。

　　江小白见状，更觉得自己猜对了，连忙把锦囊往袖子里一塞，道：“我就收着不用，放着放着。回头还给齐公子就是了。”

　　落久天依然没答，只不过看上去心情好像好了些。

　　江小白心里暗暗得意，他可太了解他这个师弟了。面冷心热，怕生，见不得别人对他大师兄好，大约是觉得自己被抢了风头。他决定以后多注意些，别在人前收别人东西，免得落久天又生闷气。

　　毕竟大师兄要让着师弟嘛。

　　山路在雾中盘绕，一行人沉默地往上走。半山腰处雾气愈浓，几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了。洪雨棠在前头举起手示意众人停下，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符，注入灵力。

　　玉符发出一道青光，直直射入雾中。

　　雾气翻涌，像被一柄无形的刀劈开了一道口子。裂口深处，一道光门缓缓浮现，门框青铜色，上面刻满了繁复的符文，门内一片混沌不明的白光，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万象墟开了。”洪雨棠收起玉符，“按规矩，按仙门顺序进——洪、晃、暗、黔、帝，今年帝仙门压轴。我与晏非晏正先进，沈辞第二拨，黔仙门第三，齐公子殿后。进去之后三日为期，三日之期一到无论有没有找到剑都必须出来。都听明白了？”

　　众人点头。

　　洪雨棠不再多说，冲晏非晏正招了招手，三人纵身跃入光门。白光吞没他们的身影。

　　沈辞带着暗仙门的弟子也跟着进去了。

　　江小白深吸了一口气，侧头看了落久天一眼，道：“走吧。”

　　落久天点头。两人走到光门前，江小白正要迈步，忽觉袖口被轻轻拽了下。他低头看去，见落久天的指尖勾住了他袖口的一角布料。

　　他问：“怎么了？”

　　落久天收回手，垂下眼，道：“进去之后别走散了。”

　　江小白轻笑，伸手拍他的肩，道：“放心，我拉着你呢。”

　　他率先迈进了光门。白光将他整个人吞没，像被一层温暖的水包裹住，耳边风声呼啸，眼前景物飞速变换。

　　落久天紧随其后。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光门中。

　　齐墨站在最后，看着那扇青铜门框缓缓合拢，唇角的笑容淡了些。他低头看自己空空的掌心，指尖轻轻摩挲了下，仿佛在感受什么东西滑走的触感。

　　“有趣。”他自言自语般地轻声道，“黔仙门的小狐狸。”

　　光门彻底合拢，山腰的雾气重新聚拢，遮住了所有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