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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临渊城   洪雨棠 ...

  •   洪雨棠把该说的都说了,便摆手让众人散了,明日一早城外寒山脚下集合。江小白和落久天被安排在西跨院的厢房,一人一间,挨着。

      江小白从乾坤袖里拿出行囊,在屋里转了一圈。洪府的客房比黔仙门他自己的屋子还大些,窗明几净,桌上摆着茶具和两碟点心。他伸手捻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满意地眯起眼。

      转身出了门,敲响隔壁的房门,道:“师弟,走不走?城里逛逛。”

      里面沉默了两息,门开了。落久天站在门口看着他,目光平淡道:“不去。”

      “去嘛。”江小白靠在门框上,“好不容易来一趟临渊城,听说这边的夜市顶顶热闹,有卖狐狸面具的——”

      落久天盯着他。

      江小白自己说到一半也觉得不对,摸了摸鼻子,道:“……我不是刻意要提狐狸。就是顺嘴。”

      落久天叹口气,道:“……走吧。”

      他迈步出来,顺手带上了门。走在江小白身侧。

      临渊城的夜确实热闹。

      主街上灯笼高悬,从街头挂到街尾,连绵的暖光像一条火龙卧在城中,两旁的铺子还开着大半。

      江小白走在人堆里如鱼得水,这家摊子前停一停,那家铺子门口站一站,没一会儿手里就多了好几样东西。

      他把糖葫芦塞了一串给落久天,道:“尝尝。”

      落久天低头看那串红艳艳的山楂果子,没接。

      江小白道:“拿着呀,我请客。”

      落久天道:“我不吃甜的。”

      “你骗谁呢?”江小白把糖葫芦往他手里一塞,“上回你买的山楂糕自己吃了半包,当我没看见?”

      落久天握着那串糖葫芦,不说话了。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那裹了糖衣的竹签子显得有些滑稽。他垂着眼,不知怎么的,没再推回去。

      江小白已经跑到下一个摊子前面去了。摊主是个白胡子的老头,支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排排的面具。狐狸、猫儿、老虎、狰狞鬼面,画得五花八门。江小白拿起一只白狐狸面具扣在脸上,回头冲落久天喊:“师弟你看!”

      面具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那张总在笑的嘴。狐狸的眼洞后面,他右眼是墨色,左眼是金褐,面具画得栩栩如生,和那异色的瞳孔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落久天站在原地,手里的糖葫芦竹签被他攥得吱呀作响。

      江小白把面具摘下来,凑到摊主面前,道:“这个多少钱?”

      摊主伸出三根手指,道:“三十文。”

      江小白吃惊,道:“这么贵?”

      “贵?”老头胡子一翘,“我这画工,三十文还贵?你上别处找找,二十五文的能画成这样?”

      江小白无奈一笑,正要掏钱,一只手忽然从他身侧伸过来,将一串铜钱搁在了摊面上,比三十文多出几枚。

      落久天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道:“买了。”

      江小白一愣,道:“你给钱做什么,我自己来——”

      落久天道:“送你。”

      江小白捏着那只面具,又看面具,又看落久天的,最后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回头你生辰时,我也送你件——”

      落久天拒绝道:“不必。”

      江小白道:“你这个人怎么总说不必。”

      落久天已经转身往前走了。他步子大,几步便融入了人流中。江小白追上去,把面具扣在头上,歪着脑袋看他,道:“生气了?”

      落久天面不改色道:“没有。”

      江小白轻笑道:“那你走那么快。”

      落久天继续胡说八道:“人太多。”

      江小白道:"人多跟走快有什么关系——"

      落久天忽然停下来。江小白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堪堪收住步子。落久天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只歪戴着的狐狸面具上,停了一瞬。

      他道:“好看。”

      江小白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转回去继续往前走了。

      “……什么?”江小白摘下面具,茫然地看手里的东西,又看那道远去的背影,“你说面具好看还是我好看?”

      落久天头也没回。

      旁边卖面具的摊主老头捻着胡子笑了一声,道:“小伙子,你说呢?”

      江小白挠头,把面具扣回脸上,快走几步追了上去。

      夜市逛到尾声,江小白肚子饿了,拉着落久天钻进街角一家面摊。面摊支着几张矮桌条凳,老板是个利落的妇人,见两人坐下便热情地招呼,道:“二位客官吃点什么?”

      江小白道:“两碗阳春面,一碗加辣。”

      “好嘞。”

      他拆开那包糖炒栗子,剥了一颗丢进嘴里,又剥了一颗递给落久天。落久天坐在他对面,手里还攥着那串糖葫芦,始终没动过一口。

      “你吃啊,化了就不好吃了。”江小白用栗子壳丢他。

      落久天偏头避开,沉默了片刻,低头咬了一颗。他的眉头极轻微地皱了下。

      江小白看他这反应,问道:“太甜了?”

      落久天道:“尚可。”

      江小白嘿嘿笑了两声,又剥了一颗栗子。

      面端上来热腾腾的,汤头清亮,葱花浮在面上。江小白接过那碗加辣的,先喝了一口汤,烫得嘶了声,又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吃起来了。

      落久天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挑起一筷面。

      江小白吃到一半,忽然道:“师弟。”

      落久天抬眼。

      江小白道:“明天进了万象墟,你跟紧我啊。”

      落久天夹面的筷子顿了下,低下头应道:“嗯。”

      江小白道:“别一个人冲前面,我俩互相照应。里头幻境多,万一你被迷了我好叫你。”

      “嗯。”

      江小白继续道:“还有,那个洪雨棠,她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她是那种嘴上不饶人心里没坏水的人——”

      落久天搁下了筷子。

      江小白一愣,道:“怎么了?吃饱了?”

      落久天没有看他,盯着桌面那盏油灯跳动的火苗,道:“你对她很了解?”

      江小白说话算话,道:“不了解啊,今天才见头一面。”

      落久天像是咬着牙说的话,道:“那你还替她说好话。”

      江小白眨了眨眼,道:“……我这是怕你多心。我这不是怕你觉得她说话不好听嘛。”

      落久天没再说话,把面碗往旁边推。他面前的阳春面只吃了一半,汤面已经有些凉了。

      江小白看了他一会儿,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他觉得落久天好像又不高兴了,但实在想不出不高兴的点在哪里。许是累了?许是嫌面不好吃?

      他把自己的面吃完,擦嘴,站起来,道:“走走走,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落久天起身,把那串只咬了一颗的糖葫芦拿起来。江小白看见,伸手去接,道:“不吃了?那我帮你扔了——”

      落久天侧手避开了他的手,道:“留着。”

      江小白看他手里的糖葫芦,又看他面无表情的脸,放弃了追问。两人一前一后地往洪府走。

      回到西跨院,江小白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道:“我睡了,你也早点歇。”

      他推门进屋,随手把那只狐狸面具搁在桌上。

      隔壁屋子的灯也灭了。

      夜安静下来,檐下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

      江小白闭着眼,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忽然听见隔壁传来极轻微的线绳拉扯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没有多想,沉沉睡过去了。

      隔壁屋里,落久天坐在窗前。

      桌上摊着一截剑穗,是白日里他挂在惊蛰剑柄上的那条,青灰色的丝绳编得整整齐齐,是他用了三年的旧物。

      他已经把线绳全拆了。一绺一绺的丝线散在桌面上,在月色里泛着暗淡的光。他低头,把那些丝线重新理好,笨拙地开始编。

      落久天的手指修长有力,握剑时稳如磐石,此刻捏着细如发丝的绳线却显得有些僵硬。编错了,拆掉重来。又错了,再拆。

      不知过了多久。

      新的剑穗终于编好了。青灰色的线绳,和原来没什么不同,只是在穗尾处多编了一颗小小歪歪扭扭的狐狸头。

      丝线太细,那狐狸头捏得不算像,圆圆的看不出眉眼,只有两只翘起的耳朵勉强能辨认。落久天把新剑穗托在掌心里看了许久,拇指摩挲了下那只小狐狸圆乎乎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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