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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花布与蝴蝶 麦收之后, ...

  •   麦收之后,整个村子都懒下来了。

      晒谷场上铺满了金黄的麦粒,太阳一天一天地烤着,把它们烤得干干爽爽的。父亲用木锨把麦子拢成一道一道的垄,隔一阵子就翻一遍,麦粒在锨板底下哗啦啦地滚过,声音脆生生的,像在下干燥的小雨。弟弟光着脚在麦粒上踩,脚心陷进去又拔出来,来来回回地踩,嘴里“沙沙沙”地学那个声音。父亲没有赶他,只是偶尔喊一句:“别踩散了。”弟弟就换一垄接着踩。

      母亲说该买布了。

      夏天的衣裳去年就小了,袖子短了一截,裤腿也吊着,露出半截脚踝。祖母说弟媳家的小丫头比明月还小一岁,前些日子做了新裙子,料子是的确良的,水红色,裙摆上印着小碎花。母亲听完没有接话,第二天早晨她把墙角的陶罐倒过来磕了磕,从里面落出一卷毛票和几枚钢镚儿,她数了两遍,然后对我说:“明月,跟我去镇上。”

      这是我第一次去镇上。

      路比去供销社远多了。出了村子沿着大路一直走,路是沙土的,走起来脚下沙沙地响。路两边种着两排白杨树,叶子被太阳晒得油亮亮的,风一吹整棵树都在闪闪地翻着银白的光,像攒了一树碎银子。走了大约一个钟头,远远地看见了镇上的轮廓——几排青灰的楼房,一块竖着的蓝底白字路牌,还有一根高高的水塔,像是从地平线长出来的一根白手指。

      镇上的街比村里热闹得多。路是水泥的,踩上去硬邦邦的,跟土路的触感完全不一样。两边开着各种铺子——修钟表的、卖农药的、理发的、打铁的。铁匠铺子里叮叮当当地响着,火星子从门里溅出来又灭了,浓重的铁锈味裹着热浪扑面而来。我一边走一边看,脑袋转来转去的,母亲拉了我两次手才把我从橱窗前面拽走。

      布店在街尾,门面不大,一块木匾写着“民生布庄”。布店里面光线有点暗,但货架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布匹让整个屋子都像在发光。白布、蓝布、灰布、花布,一卷一卷地排列着,每一卷都缠在木板上,像一筒一筒巨大的颜料。有的布面上印着格子纹,有的是条纹,还有的画着牡丹和喜鹊。空气里全是棉布的味道——干净的、浆过的、带着一点点粮食一样的气息。

      母亲站在花布架子前看了很久。她用手指捻了捻一块浅蓝底白碎花的布角,又扯了扯一块朱红底金条纹的,在灯光底下翻来覆去地看。卖布的婶子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说:“给孩子做裙子?这块好,棉绸的,凉快,不掉色。”母亲捏着那块布角不说话,又去看旁边的一块水红色碎花布。

      “多少钱一尺?”母亲问。

      “棉绸的贵,六毛二。那块水红的涤棉便宜,四毛八。”

      母亲的手在水红布上停了一会儿。那块布上印着小小的白色碎花,花纹稀稀落落的,像没下完的雨落在红土上。母亲把它从卷上扯开了一截,约莫两尺,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然后她又去摸那块蓝底的棉绸,摸了很久,指腹在布面上来回蹭着,像是在听布在说什么。

      “就这块棉绸的吧。”她说。

      “多少尺?”

      母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布卷,说:“三尺五。”

      卖布的婶子拿木尺量了,剪刀沿着尺边咔嚓裁开,布匹从卷上分离的一瞬间发出了撕裂的、但又很柔和的一声——“呲啦”——然后她把布叠好,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叠,用纸包了,绳子扎了个十字。

      母亲付了钱,把布包夹在胳肢窝下面,走出布店的时候没有马上拐弯。她在门口站了站,手里攥着那块蓝底碎花的布,低头看了很久。阳光照在布面上,那些细碎的白花一闪一闪的,像春天落在蓝水面上的一层花瓣。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开心。不是累了,是肚子里有一种满满的、胀胀的感觉,像吃了什么特别甜的东西但又没有真的吃。我一直回头看那个布包,纸包着看不出颜色,但我记得那块布在店里被灯光照着的模样——蓝得像一汪很深很静的水,白花像水里开出来的。

      “妈,裙子什么时候做?”

      “晚上就裁。”

      “明天能穿吗?”

      “明天不行,得做两三天。”

      “那下周一呢?”

      母亲想了想,说:“下周一准能穿。”

      那天晚上母亲真的裁布了。她把堂屋的八仙桌擦干净,布铺在上面,拿着木尺量了又量,用粉笔在布面上画了浅浅的线,然后沿线下剪。剪刀是专门做衣裳的那种,又大又沉,沿着粉笔线推过去的时候布像水一样分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蓝布上,那些白花被月光一染,变成了淡淡的银灰色,像夜里开的昙花。

      我趴在桌边看,困得眼皮打架也不肯去睡。母亲的针线筐搁在桌角,顶针、线轴、量尺、碎布头,一样一样摊开着。她从筐里扯出一卷白棉线,穿针,打结,开始缝合。针穿过蓝布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比穿过千层底的时候轻太多了。布是软的、薄的、顺从的,针一扎就过去了,像扎进一片云里。

      “妈,”我半睡半醒地问,“裙子做好了会是什么样?”

      “领子圆口的,袖子短一点,裙摆打几个褶。”

      “好看吗?”

      “好看的。”她低着头缝,针尖在月光里一闪一闪的,“我闺女穿上最好看。”

      我扛不住困劲了,趴在她旁边的长凳上睡着了。梦里听见剪刀还在裁,针还在穿,布在母亲手里翻过来折过去,折过来折过去,像一只蓝色的蝴蝶在月光底下扇着翅膀。

      三天之后裙子做好了。母亲叫我过去试的时候我正蹲在井边舀水,听见声音站起来,看见母亲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提着一件蓝裙子。裙子被熨过了,平平整整的,领口滚了一圈白色细边,裙摆打了好几个细细的褶,每个褶子都捏得一模一样大小,像钢琴键整齐地排列着。

      我擦了手跑过去。母亲把裙子套在我头上,从头顶拉下来的时候布料擦过脸颊,棉绸的触感又凉又滑,像一条溪水从身上淌下去。她蹲下来整了整领口,扯了扯肩线,然后退后两步看了看。

      “转一圈。”

      我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那几个褶子散开了又合拢,合拢了又散开。白花在蓝布上跟着打转,像风吹过湖面的时候那些细碎的波光。

      “好看。”母亲说。

      我低头看自己。蓝裙子盖过膝盖,露出小腿,小腿被白晃晃的日光照着,和蓝裙子之间形成了一道清晰的色差,像田野和天空分界的那条线。我从来没有穿过这么新的裙子,新到布面上还带着被熨斗压过的平直纹路,新到一低头就能闻见棉布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舍不得穿出去。

      “穿上就别脱了,”母亲说,“去给你奶奶看看。”

      我走出堂屋,穿过院子,走到祖母的房间门口。祖母坐在窗下择豆角,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我的第一眼,她手里的豆角停了一下。

      “哟,”她说,“这是谁家的闺女?”

      我站在门口笑,裙摆被风轻轻推着,蓝布上的白花一明一暗的。

      “奶奶,好看吗?”

      祖母把豆角放下,招了招手让我走近。我走过去站在她跟前,她用择豆角的手捏了捏裙摆的布料,指腹蹭着那些细碎的白花,点了点头。

      “你妈的手艺,”她说,“比我当年还好了。”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裙摆跟着我飞起来又落下去。弟弟追着我跑,嘴里喊着“转转转”,我就转给他看,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到头晕了栽在杏树底下的草堆里,仰面朝天躺着,看见裙摆从膝盖滑到大腿,蓝布上的白花和头顶的杏树叶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花、哪是叶子、哪是阳光漏下来的碎影。

      有一只白蝴蝶飞过来了。它停在我裙摆的边角上,翅膀一开一合,开合得很慢很慢。我屏住呼吸不敢动,看着它的翅膀在蓝布上扇着——蓝得像天空,白得像它自己。它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扇着翅膀飞走了,飞过杏树的枝丫,飞过屋顶,飞进了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里。

      我躺在草堆里笑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塞满了,撑得满满的、暖暖的,一开口就要溢出来。

      那天傍晚母亲把裙子收进柜子里,说明天再穿,别弄脏了。我趴在柜子前面闻了闻裙子的味道——棉花、阳光、还有一点点浆洗过的清淡气味。那种味道后来我再也没有闻到过。商场的裙子都是工业香精的味道,塑料包装的味道,快递盒子的味道。没有一条裙子是母亲在月光底下用剪刀裁出来的,没有一条裙子的褶子是母亲用手指一个一个捏平的,没有一条裙子被熨烫的时候带着窗台上杏花的香气。

      那条蓝裙子我穿了两个夏天。第二年短了,母亲在裙摆下面接了一圈白布边,乍一看像镶了一圈白云。第三年又短了,接了一圈蓝布边。第四年实在没法再接了,母亲把它洗好叠好,放进了阁楼的木箱子里,和我外婆的那件靛蓝褂子压在一起。

      后来我长大了,有一次整理旧物从箱子里翻出那条裙子。蓝布已经褪了色,变成了灰蓝,白花也泛了黄,领口的白边磨毛了边。我把它展开来看了看,铺在床上,那些针脚还清清楚楚地留着。母亲缝的每一个针脚都规规整整的,没有一个歪的,没有一个松的。

      我把裙子叠好,放回箱子。

      合上盖子的那一刻,我好像又看见那只白蝴蝶。它从裙子边角飞走了,飞进了童年的那片蓝天里,再也没有回来过。

      但它来过。

      它停在我的裙摆上,翅膀开合着,告诉我那个下午是真实的。蓝裙子、白蝴蝶、阳光、杏树——它们都真实地存在过,在我的七岁、八岁、九岁里,一件一件地发生着,一件一件地被我记住,然后在我长大的路上,一件一件地变成了月光。

      那件裙子现在还在老家的箱子里,压在最底层。母亲偶尔翻出来晒一晒,晒完又叠回去。她说布料还好好的,等以后有了孙女还能改小了穿。

      我笑了一下,说:“妈,那裙子都褪色了。”

      母亲摸着灰蓝的裙面,说:“褪色也是好看的。”

      她说得对。

      褪了色也是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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