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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萤火虫 裙子做好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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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子做好之后,夏天才真正来了。先是蝉声。头一天还是零零星星的几只在试嗓子,隔了一夜忽然就炸开了,满树的蝉一起扯着喉咙叫,震得耳膜嗡嗡响。弟弟捂着耳朵在院子里转圈,说脑袋里有虫子在敲鼓。祖母说蝉叫了就该热了,果然第二天太阳一出来就像打翻了火盆,空气被烤得弯弯曲曲的,远远看过去路面都在扭。
热到第七天,父亲说要去河里洗个澡。弟弟一听立刻扑上去抱住父亲的腿,喊“我也去我也去”,父亲低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会游吗?”弟弟摇头。父亲说:“不会游去干什么?”弟弟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看姐姐游。”我瞪了他一眼:“我不会游。”弟弟说:“那你去看我游。”我拿手指弹了一下他脑门,他捂着头哎哟哎哟地叫,叫完了还是笑嘻嘻地拽着父亲往门外走。
那条河在村子的北面,走路一刻钟。河不宽,水也不深,最深处刚到成年人的腰。河底是沙和鹅卵石,水是清亮亮的,站在岸边能看见水底的石头被水流磨得圆润光滑,像一颗一颗剥了壳的鸡蛋搁在浅绿的水晶盘子里。
傍晚的时候河边最热闹。村里的男人们带着孩子从田里收工回来,一个个趿着拖鞋拎着毛巾往河边走。河面上浮着一层碎金似的夕光,人一进去那层金就碎了,碎成一圈一圈的亮纹往外荡。父亲下了水,水刚没过他的大腿,他蹲下去整个人没进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弟弟在岸边急得直跺脚,最后父亲伸手把他抱了下去,他尖叫了一声,声音被水呛了一下变成了咕噜噜的气泡。
我坐在岸边的石头上,脚伸进水里,脚尖碰着水底的细沙,凉意从脚趾往上游走,走到脚腕就停住了。水不深,但我还是不敢下去。我坐在那里看弟弟在水里扑腾,他两只手乱拍着水面,水花溅得老高,把旁边几个大人逗得直笑。父亲扶着他的腰,让他浮在水面上,他紧张得全身绷直,像一根棍子漂在水上,脸憋得通红。
“放松。”父亲说。
弟弟努力地放松,但一放松身体就往下沉,他又紧张起来,重新绷直。来来回回好几次,他忽然泄了气,趴在父亲手臂上说:“不学了不学了,明天再学。”父亲没说话,把他抱回岸边,他坐在我旁边,光着上身,水珠从头发尖上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打在滚烫的石头上,嘶地就干了。
天慢慢暗下来。河边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剩下几家还在水里泡着。父亲也上岸了,用毛巾擦了擦头,穿上背心,说:“走吧,回去了。”弟弟不肯走,蹲在岸边拿手指头戳水里的月亮——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圆圆的,被水波揉碎成一片一片的白,手指一碰就散了,收回来又聚拢了。
我拉着他站起来。我们三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父亲走在最前面,弟弟走在中间,我走在最后。天黑透了,田埂两边的稻田里偶尔有几声蛙鸣,稀稀拉拉的,像是青蛙也热得懒得叫了。
就在那个时候,我看见了一点光。
先是田埂左侧的草丛里,一个极小的绿点亮了一下,又灭了。我以为是看错了,眨了眨眼,又亮了一下。这一次亮得更久了一些,然后那个绿点升起来了,晃晃悠悠地飘了一小段距离,像谁从天上拽下来一粒绿色的星星。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亮了,草丛里像有人在开一盏一盏极小的灯,一盏灭了另一盏亮,一盏暗了另一盏闪。越来越多的绿点从草叶间升起来,飘散开去,有的飞得高,有的贴着稻叶低低地滑行,整片稻田像是被谁撒了一把碎翡翠,每一粒都在忽明忽暗地呼吸着。
“萤火虫。”父亲说。
弟弟猛地停住了,仰着头看。他的眼睛被那些绿光映得亮晶晶的,嘴巴微微张着。一只萤火虫飞到他面前,离他的鼻尖只有一掌的距离,它停了一会儿,尾部的光一亮一暗、一亮一暗,像一个慢悠悠眨着眼睛的小东西在跟他打招呼。弟弟伸出手想接住它,但手伸得太快了,萤火虫被惊到,拐了个弯飞走了,飞进了更深的稻田里。
“跑了。”弟弟说,声音里有点失望。
“别抓,”我说,“抓了它就不亮了。”
“为什么?”
“因为那是它的灯,你抓了它就害怕,灯就灭了。”
弟弟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背在身后。他继续看那些飞来飞去的绿光,整个人安静得出奇。那些萤火虫在稻田的上方飞舞着,有的聚在一起,有的散开,忽高忽低的,像一场无声的舞蹈,舞步就是那些明灭的光。整片田都被这些绿光笼罩着,像一个倒过来的夜空——星星不在头顶,在脚下,在稻田里,在我们每个人的四周。
父亲也站住了。他没有催我们走,只是把毛巾搭在肩上,侧着身子看那些萤火虫。他的侧脸在萤火的绿光里被映得忽明忽暗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好像是笑了一下,很淡很淡的,像萤火虫的光一样,亮了就灭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祖母说过,萤火虫是死去的人提着灯笼回来看他们的亲人。人死了就变成光,光不灭,就在夏天的稻田里亮着,等人看见了就知道他们还在。
“爸,”我小声问,“萤火虫真的能变成光吗?”
父亲没听懂:“什么?”
“我是说,人死了会变成萤火虫吗?”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那些绿光在他脸上明灭着,他想了想,说:“想变就能变吧。你要信那个光在,它就在。”
这是我听过父亲说的最长的话里,最像诗的一句。他说完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甩了甩,说:“走吧,再晚蚊子多了。”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弟弟跑起来追上去,我走在最后。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稻田,萤火虫还在飞,光点越来越远、越来越密,远远看去像是整片大地在发光,在呼吸,在一明一暗地数着什么。
那天晚上回到家,弟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一直在想那些萤火虫,想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跟我说:“姐姐,明天晚上我们还去抓萤火虫好不好?”
“不是说不能抓吗?”
“我不抓。”他说,“我拿瓶子装一点光。”
“光怎么装?”
“打开瓶子,让它们自己飞进去。”
我说:“那你得等它们。”
他说:“我等。”
那天晚上他真的等了一整夜——在梦里等的。我听见他半夜忽然笑了两声,声音很短,像梦见了什么很开心的事。天亮的时候我问他梦见什么了,他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但他信誓旦旦地说:“我抓到光了,装在瓶子里,亮了一整夜。”
整个夏天我们每晚都去河边那条路。有时候父亲陪着,有时候我自己带着弟弟。萤火虫不是每天都那么多,晴天多,雨后少,最盛的时候是麦收后的那半个月。我们坐在田埂上看着它们飞来飞去,弟弟偶尔拿一只空罐头瓶放在草丛边上,等着萤火虫自己飞进去。有一次真的飞进去了一只,在瓶子里转了两圈,光灭了。弟弟赶紧打开盖子,它飞出去了,飞走之后光又亮了。
“它不喜欢瓶子。”弟弟说。
“嗯。”
“它喜欢外面。”
“嗯。”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往瓶子里装过萤火虫。他就坐在那里看,看它们飞、看它们亮、看它们暗,有时候看得入神了连我叫他都听不见。我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投在稻田里,那些绿光就在我们的影子上飞过去,像给影子绣上了一些会动的金线。
后来夏天过去了,萤火虫一只一只地少了。先是稀了,然后隔几天才看见一两只,到最后连那一两只也没了。弟弟每天傍晚都往田埂跑,跑一趟回来说没有,再跑一趟回来说还是没有。跑了七八天之后他放弃了,蹲在院子里问祖母:“奶奶,萤火虫去哪了?”
“天凉了,”祖母说,“它们回家了。”
“家在哪?”
祖母想了想,指了指天上:“回星星那儿去了。”
弟弟仰头看了看天,天还亮着,还没有星星。但他信了,点点头,跑进屋去玩了。
后来很多年我都没再见过萤火虫。大城市没有稻田,没有田野草丛,只有路灯和霓虹。夏天照样热,蝉照样叫,但那种在漆黑的田野里忽然撞见一片碎绿光的惊喜再也没有过了。
有一年我回老家,夏天,晚上去田埂上走了走。麦子早就收了,稻田里种了水稻,青绿青绿的,长得齐膝高。我站在田埂上等了很久,一只萤火虫也没看见。我问祖母现在怎么没萤火虫了,祖母说:“少啦,打药打死了。”然后她又补了一句:“也可能是不想出来了。”
不想出来了。
我在田埂上又站了一会儿,天完全黑了,四周只有蛙鸣和远处村子的几点零星的灯光。萤火虫没有来。
我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身后的稻田深处,极远极远的地方,好像亮了一下。我回头去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我又等了等,什么也没再亮。
可能是我的幻觉。也可能是那些提着灯笼回来看看的人,远远地看了我一眼,知道我回来了,就安心地把灯熄了,转身回去了。
我走进巷子里,月光铺在青砖地上,薄薄的、白白的,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弟弟已经睡了,屋子里静悄悄的。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梦里那些绿光又亮起来了,在稻田的上方飞着,忽高忽低、忽明忽灭。弟弟蹲在田埂边上,手里攥着一只空瓶子,不盖盖子,就让它那么敞着口。
萤火虫在他身边飞了一圈,又飞了一圈。没有进去。
但它们没有走远。它们就在他身边,亮着,陪着。
那就是瓶子装不下、也关不住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