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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阁楼上的木箱 雨停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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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之后,春天才真正来了。
先是院子角落里的那棵杏树开了花。头一天还是光秃秃的枝丫,第二天一早推开窗,就看见满树的粉白,一团一团的,像谁把云揉碎了挂在树枝上。蜜蜂嗡嗡地围着打转,翅膀扇动的声音在清晨尤其清晰,像极细的丝线在空中抖动。弟弟仰着头站在树下看了半天,忽然跑进屋来拽我袖子:“姐姐,树开花了,是不是要结杏子了?”
我说:“结了也不给你吃。”
“为什么?”
“因为杏子酸。”
“我就爱吃酸的。”
我懒得跟他争。他跑回树底下,搬了小板凳坐在那里等杏子,等了一会儿又觉得无聊,开始拿小石子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大的套小的,像一圈圈涟漪被刻进土里。
那个周末母亲说趁天气好,把阁楼收拾一下。阁楼的入口在灶间后面,木楼梯窄窄的,每一级都踩出了凹窝,扶着墙上去的时候手心里沾着一层灰。我从来没有上去过,祖母说上面堆的都是旧东西,老鼠比米还多,去了会咬脚趾头。
我跟着母亲往上爬。楼梯尽头是一扇矮门,推开之后一股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脏的那种灰,是旧的、干爽的、被时间晒透了的灰。阁楼不大,头顶的瓦片低低压着,站起来直不起腰,只能弓着背猫着腰走。屋顶有一小块亮瓦,光从那里漏下来,像一根斜斜的玻璃柱子插在阁楼中间。光柱里有无数细尘在飘,慢慢地、懒懒地浮着,像一整缸金鱼在空气里游。
阁楼里堆着很多木箱子。大的、小的、刷了漆的和没刷漆的。母亲的鞋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响。她打开靠墙的那只最大的木箱——箱子没有上锁,搭扣只是轻轻扣着——掀开盖子的时候,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冲出来,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都是旧衣裳,”母亲说,“你外婆留下的。”
我凑过去看。箱子里叠得整整齐齐的,最上面是一件靛蓝色的褂子,布面已经洗得发白了,但浆得挺括,折痕像刀切的一样直。母亲把它拿出来抖了抖,布料在光柱里扑簌簌地掉着细小的棉绒,像一场极微型的雪。
“我外婆的?”我问。
“嗯。”母亲的手在那件褂子上停了停,指腹轻轻地抚过领口,“你外婆走的时候我还小,这衣裳是她年轻时穿的,后来一直留着。你外婆的手艺比我好,你看看这针脚——”
她翻出褂子的领口内衬让我看。那一排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要凑到光底下才能辨认,每一针都均匀、平整,像印刷机印出来的。母亲的手指沿着针脚摸过去,指尖的触感像是摸着一行写得很轻很轻的字。
“你外婆纳的鞋底比我还好。”她说,“她走的第二年,我翻出这箱子,拿她的衣裳比了比我的尺寸——改了改,自己穿了几年,后来穿不下了就叠好放回来,再也没动过。”
我从箱子里翻出第二件东西。是一双小孩的虎头鞋,红布面,黑布镶边,鞋头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胡须是用黑线一根一根绣出来的,虽然粗糙,但能看出针线走得很用心——每一根胡须的方向都不一样,像是被风吹歪了。
“你的。”母亲说。
“我穿过?”
“穿过。刚学走路那阵子,穿这双鞋在院子里摔了八回。”
我把虎头鞋举起来,对着亮瓦的光看。鞋底是薄薄的千层底,比母亲纳的薄得多,针脚也稀疏一些,但每一个针眼都收得很紧,线头藏得严严实实。我用拇指按了按鞋底,布层已经硬得跟纸板一样了,泛着微微的牙黄色。
箱子底下还有东西。一件一件翻出来,有祖母的蓝布头巾,有父亲小时候穿过的背带裤,有一块绣着牡丹花的手帕,边角绣着一个“秀”字——母亲说那是她自己的小名,手帕是出嫁时邻村的表姐送的陪嫁。还有一个铁皮饼干盒,盖子锈了,打开来里面全是纽扣,大大小小,五颜六色,有的缺了角,有的掉了一层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盒子五彩的糖果。
弟弟不知什么时候也爬上来了。他挤在我旁边伸手去掏那个纽扣盒,抓了一把出来哗啦哗啦地倒在地上,然后蹲在那里挑好看的。他挑了一颗深蓝色的、一颗绿色的、一颗红得像山楂的,攥在手心里不撒手。
“给我。”
“不给。”
“你拿那么多干什么?”
“攒着。等以后我有衣裳了,钉上去。”
我不理他了,继续翻。箱子最底层压着一张纸,泛黄的草纸,对折着,折痕已经发黑了,像是被翻过很多次。我展开来,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字迹秀气端庄,笔画之间带着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楚的力量。
母亲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妈,这写的啥?”
她接过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着,像在摸一样很薄很脆的东西。她把纸递回给我,说:“你念。”
我念出来。
纸上的字很简单,是一首小诗。我认不全所有字,但大致能读出来:“布衣粗食足平生,不羡金玉满堂明。月到中天风自静,雪落旧年也是晴。”
“谁写的?”我问。
“你外婆。”母亲说,“她识字。那时候村里的女孩子很少有识字的,你外婆跟着她爹——那是清末的秀才——学了几年。后来嫁人了,不写了。这一张是她去世前一年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箱子里的,我搬家的时候才发现。”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月到中天风自静”——月亮到了正中央,风就停了。“雪落旧年也是晴”——雪落在旧年里,也算是晴天。
外婆写这首诗的时候,大概也坐在某个窗下,看着外面的什么。她知道自己不太可能再去做什么了,但她还是写了——写在一张草纸上,叠好,压在箱子底下,像埋下一粒不会发芽的种子。
我把纸叠好,递回给母亲。母亲接过去,放在膝盖上捋平了折痕,然后放进自己口袋里。
“留着吧。”她说。
阁楼上的光斜了一点,光柱从亮瓦移到了木箱盖上,灰尘还在里面浮着,慢慢地、懒懒地。弟弟已经蹲在地上把那些纽扣排成了一排,从大到小,颜色从深到浅。他排完了,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好看。”然后他又把纽扣一颗一颗收回去,放回铁皮盒子里,盖上盖子,抱在怀里。
“这个我要。”他说。
“那是你姐小时候攒的。”
“现在是我的了。”
母亲没跟他争。她把箱子盖合上,搭扣扣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吧,”她说,“下去吃饭了。”
我走在最后一个。下楼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阁楼又暗下去了,只有那根光柱还孤零零地插在中间,浮尘在里面转着圈,像一群忘记了怎么回家的虫。那只木箱子静静地缩在墙角,合上了盖子,搭扣扣着,像闭着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晚。母亲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压在了她陪嫁的那只樟木箱子的盖板底下。我看见她打开箱子,把纸放进去,又拿出一件靛蓝色的褂子看了很久。那是外婆的褂子,傍晚的光线从窗户斜进来,把褂子染成了暗紫色的。
母亲把它叠好,放回去,盖板合上了。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煤油灯吹了。
我躺在黑暗里,心里一直在想那四句诗。其实后来我确认过,那不是外婆写的——那是古人的诗,大约是某个不知名的文人随手写的,民间抄来抄去,抄到了外婆那一辈。可我宁愿相信那是外婆写的。那个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嫁了人之后连名字都很少被提起的女人,在灯下拿起毛笔,在一张草纸上写下“月到中天风自静”——她写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是不是也觉得,风总有停的时候,日子总有过得下去的时候。
弟弟把那一盒纽扣抱回了他的被窝。半夜我听见他在梦里翻了个身,铁皮盒子撞在床板上,哗啦响了一声。他没有醒,又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我凑近了听,没听清。
好像是在数数。一颗、两颗、三颗——
他在梦里数他那些纽扣。那些小小的、圆圆的、颜色褪了大半的旧东西,被他一颗一颗攥在手里,像攥着整个阁楼上所有被遗忘的光。
后半夜我又醒了。窗纸上月光又铺着,像一层冻住的薄霜。我忽然想起外婆那件靛蓝色的褂子——它被叠得那么齐整,折痕像刀切的一样。外婆叠它的时候,一定叠得很慢很仔细,把每一道褶子都捋平了,像在跟这件穿了很多年的衣裳道别。
后来我又睡着了。睡着之前,好像听见祖母在隔壁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好像是说:“布衣粗食足平生……”
她也会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