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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夜的煤油灯 那只空罐头 ...

  •   那只空罐头瓶在窗台上摆了半个月,母亲终于把它收进了灶间的柜子里。弟弟再也没有提过蝌蚪的事,他很快找到了新的乐趣——追鸡。院子里那几只芦花鸡被他追得满院飞,翅膀扑棱棱地拍着,咯咯咯地叫,有时候被追急了直接飞上墙头,蹲在瓦片上一动不动,歪着脑袋看底下那个小疯子。弟弟在墙底下仰着头喊:“鸡!下来!”鸡不下来,他就捡小石子往上扔,有一次差点砸着瓦,母亲从灶间探出头来喊了一声,他才悻悻地收了手。

      那段日子天一直阴着。云压得很低,铅灰色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白布挂在头顶上。空气里有一股潮潮的味道,墙角的地砖渗出了细密的水珠,踩上去滑溜溜的,祖母拿干抹布擦了好几回,擦完了又渗出来。祖母说这是“回南天”,地气往上走,再憋两天就要下雨了。

      雨是第三天夜里来的。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先是听见屋顶上有细碎的响声,像有人在瓦片上撒黄豆。那声音稀稀拉拉的,我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后来响声密起来,密成一片,像黄豆换成了石子,整片屋顶都在被什么东西敲打,笃笃笃笃笃,密不透风。我被彻底吵醒了,睁开眼,屋里黑沉沉的,只有窗纸上透进来一点极淡的灰光。

      雨来了。

      春天的第一场雨,来得又急又猛。雨水顺着瓦缝往下渗,在屋檐口汇成一条细线,然后啪嗒啪嗒地砸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那声音不像夏天的暴雨那么凶狠,也不像秋天的冷雨那么凄清,春天的雨声里带着一点闷闷的回音,像是大地在被惊醒之前,发出的第一声哈欠。

      我听见祖母在隔壁屋咳嗽了一声,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她在摸黑穿衣服。紧接着里屋亮起了一点光——煤油灯被点着了,火苗极小极小的一粒,在灯罩里跳了一下才站稳。橘黄色的光从门缝底下挤出来,薄薄地铺了一层在堂屋的地砖上。

      “明月。”祖母在里屋叫我。

      我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打了个激灵。我推开里屋的门,看见祖母坐在床边,煤油灯搁在床头柜上,她正拿一根针拨灯芯。火苗猛地窜高了一截,屋里的暗影向后缩了缩,她的脸露出来了——皱纹被光映得深深的,像干涸的河床上那些细细的裂缝。

      “过来,”她说,“帮奶奶看个东西。”

      我走过去,她把灯端到我跟前。火苗后面,她摊开手心,掌心里躺着一封信。牛皮纸的信封,边角磨毛了,上面用钢笔写着地址和收件人,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画都不连笔。我那时候还不完全识字,但信封上“顾”字我认得,因为那是我们的姓。

      “你爹来信了。”祖母说。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远。我盯着那封信,信封是干爽的,还带着一点点纸浆的味道,和外面湿漉漉的空气格格不入。祖母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信纸叠成三折,打开的时候发出脆脆的纸张摩擦声,像踩碎了一片薄冰。

      祖母不识字。她拿着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递给我。

      “你念给奶奶听。”

      我接过信纸,纸面被灯光照得微微发黄,钢笔字是蓝黑色的,有些笔画洇开了一点,像写字的时候手沾了水。我把信举到煤油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有些字我不认识,就跳过去,猜个大概意思。祖母没有打断我,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信纸上——或者说落在我头顶上方某处看不见的地方。

      信的大意是:镇上厂子里忙,这个月回不来。寄了十五块钱,让母亲给家里添点东西。弟弟该换棉裤了,别让他冻着。米缸要是快见底了,跟东头的李婶先匀一袋。他自己的事都好,不用操心。

      念完了,我把信纸叠好还给祖母。她把信放回信封里,压平了信纸的折痕,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来。那个盒子我知道,是装茶叶的,圆圆的,盖子上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祖母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封信,都是牛皮纸信封,边角都磨了毛。她把新来的这一封放进去,盖好盖子,又塞回枕头底下。

      “奶奶,”我说,“你不让我妈也听听?”

      “你妈知道了,”祖母说,“信是邮递员先送的村部,你妈下午就知道了。她让你爷爷捎话回来,说明天去买布。”

      “那我爹什么时候回来?”

      祖母没有马上回答。她把煤油灯端起来,搁到窗台上,然后看着窗纸外面——雨还在下,窗纸上映着一片流动的水光,像有一整条河从窗外淌过。

      “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她说。

      我回到自己被窝里,却睡不着了。雨声太大了,把整个院子的安静都淹了。我翻来覆去地听着屋顶的响动,听雨从瓦缝渗进天沟里汇聚成流,沿着屋檐的滴水口落下去。棉被下面的汤婆子慢慢凉了,我把脚蜷起来缩在膝盖底下,用身子暖着脚踝。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堂屋那边有动静。门被推开了,雨水灌进来的声音一下子大了,然后又关了,闷住了。有人在拍身上的水,拍了好几拍,然后是一串湿漉漉的脚步声,从堂屋走进灶间。

      我竖起耳朵。

      灶间亮起一盏灯,比煤油灯暗,是一支蜡烛。烛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小条,在地砖上切出一道细细的黄线。

      我爬起来,推开房门走出去。堂屋里黑漆漆的,灶间的门虚掩着,我凑过去从门缝里看——母亲坐在灶前的矮凳上,头发是湿的,肩膀上的衣裳颜色深了一大片。她面前的地上搁着一只布口袋,口扎着,鼓鼓囊囊的。她正在解袋口的绳子,手被冻得不太灵活,解了好几下才解开。

      袋子里是米。白花花的米,在烛光底下微微发亮。

      母亲抓了一把米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米放回去,扎紧袋口。她没有马上站起来,只是坐在矮凳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喘了一口气,又像是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了。

      烛芯爆了一个灯花,“啪”的一声,很轻。

      “妈。”我在门外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见我站在门缝里。她的脸被烛光映得一半亮一半暗,分不清哪一半是干的、哪一半是水。

      “怎么不睡?”

      “雨太大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手背碰了碰我的额头,是凉的。“回去睡,”她说,“明天还要上学。”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把米袋拎起来,往米缸那边走了。米缸是陶的,半人高,缸口上压着一块木板。她掀开木板,把米倒进去,白米顺着布袋倾泻出来,哗啦哗啦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脆——比雨水打在瓦上的声音轻一些,但更密,像春天第一批芽从土里拱出来的那一瞬。

      米倒完了。她把空布袋折好,塞进灶台底下的柴堆里。然后她吹了蜡烛,灶间黑下去了。

      我回到床上,把被子裹紧。雨还在下,但好像比刚才小了一点。我不知道那一袋米是母亲什么时候去买的,又是从谁家借的自行车从镇上驮回来的。她穿着雨衣,骑了几里路,驮着三十斤米,在黑漆漆的雨夜里赶回家。她不识字,不会写信,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像信的落款——简简单单的一个名字,没有多余的话,却比什么都实在。

      第二天早晨我起来,雨停了。院子里积了一汪一汪的水洼,水面上漂着被风打下来的枯枝和几片早发的嫩叶。弟弟蹲在最大的那个水洼边上,拿一根小棍子戳水里的倒影。母亲在灶间生火,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被雨后潮湿的空气压得低低的,贴着屋顶慢悠悠地飘。

      我走到灶间门口,看见灶台上搁着一碗白米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亮晶晶的,像镜子一样映着窗口的天光。旁边碟子里放着两小块酱萝卜,切成条,齐齐地码着。

      “吃了上学。”母亲说。她在切葱花,头也没回。

      我坐下来,端碗喝粥。米油滑过喉咙的时候是烫的,但烫里面有一点点甜,是米本身的那种淡甜,不仔细尝是尝不出来的。我喝了一口又一口,碗底见了白,碟子里的酱萝卜也吃干净了。我站起来,碗没有收,走到母亲身后站了一会儿。

      “妈,”我说,“昨晚的米是你去驮的?”

      “嗯。”

      “下雨呢。”

      她没接话。葱花切完了,她把刀放下来,拿围裙擦了擦手。

      “你爹不在家,”她说,“米缸不能空。”

      七个字。她说了七个字,然后转身去掀锅盖,白雾腾起来,把她的脸整个吞进去了。我站在白雾外面,看见她的手在雾气里摸索着端出一碗粥来,放在灶台上。

      那是给弟弟的。

      我把书包背上,走出院门。雨后的土路是软的,踩上去脚下沉一下,再拔出来的时候鞋底上沾了一层湿泥。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草根的味道,又涩又鲜,吸一口觉得肺里都是绿的。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每一片都亮晶晶的,水滴从叶尖往下坠,半天才滴落一颗,半天又滴一颗。

      我走到巷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祖母枕头底下的铁盒子里,那叠信的最下面一封,邮戳上的日期是去年秋天的。父亲上一次来信,是半年前的事。

      这半年里他写过别的信吗?还是说,他一共就写了那么几封,每一封都被祖母收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压在枕头底下,像压着一个不常打开的念想。

      祖母说,信到了就行了,人不回来有信也是好的。

      雨后的太阳出来了。不太亮,浅浅的,像隔着一层薄纱照下来。我仰头看了一眼天,云散了,露出一小块蓝色的缺口,蓝得干干净净的,像被雨水洗过一样。

      我低头继续走。棉鞋踩在湿泥里,一步一步的,每一步都有点沉。

      但鞋底是干的。母亲的针脚密密地纳着,雨水渗不进去。

      那天放学回来,我把棉鞋脱了,翻过来看鞋底。千层底上那些细密的针脚被泥巴糊住了大半,我拿水冲了冲,泥化开了,针眼又露出来,整整齐齐的一行一行。我数了一行,十九针。再数一行,也是十九针。

      母亲纳鞋底的时候,每一行都数过吗?还是说她已经熟练到不用数了?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天晚上她骑着车在黑雨里驮回三十斤米的时候,她一定没有想过谁会记得这件事。她只是觉得米缸不能空,然后她就去了。

      就像她纳鞋底的时候,她从来不抬头看自己纳了多少针。

      她只是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纳下去,把所有的力气都藏在那些看不见的针脚里。

      然后我把鞋穿在脚上,踩在泥里,雨水进不来。

      这就是她全部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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