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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弟弟的蝌蚪 弟弟是正月 ...

  •   弟弟是正月十六那天开始会走路的。

      前些天还摇摇晃晃,像一棵被风推来推去的麦苗。可到了十六,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不倒了。母亲在灶间做饭,一回头,他扶着门框从里屋走了出来,两条短腿交替迈着,步子虽然小,却稳得出奇。他走到灶台前,仰着头喊了一声“妈”,声音又嫩又亮,像刚破壳的雏鸡叫。

      母亲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然后弯腰把他抱起来,脸贴着他的脸,说:“会走了。”

      我站在门槛上看着。那一刻我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人分走了一半。原本只有我一个人的地方,现在多了他。他睡在祖母的脚头,吃着我剩下的米糊,穿着我穿小的棉袄——袖口的棉花露出来,被母亲拿同色的布补过,补丁歪歪的,像一朵不合时宜的花。

      弟弟比我小三岁。母亲怀他的时候,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冬天吃多了,肚子鼓起来了。直到有一天祖母把我叫到跟前,撩开母亲的衣角给我看,说:“你妈肚子里有个小娃娃。”我伸手摸了一下,母亲肚皮撑得薄薄的,青色的血管像地图上的河流,蜿蜒地爬着,底下隔着一层皮,有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我的手心。

      “它踢我。”我说。

      “那是弟弟跟你打招呼。”祖母说。

      那时候我以为弟弟是一只住在肚子里的青蛙,每次伸手去摸,就等着他再踢我一下。后来他真的出来了,红红的、皱巴巴的一团,像一只剥了皮的兔子,哭起来整张脸都拧在一起,只有嘴张得圆圆的,像井口那么大。我趴在床边看了他很久,然后对祖母说:“他长得不好看。”祖母笑出了声,说:“你生出来比他丑多了。”

      我信了。因为祖母不会骗人。

      弟弟会走路之后,我的日子就不一样了。以前我可以一个人蹲在院子里看蚂蚁看半天,现在不行了,他一晃一晃地走过来,一脚踩在蚂蚁队伍中间,然后蹲下来,指着地上惊慌四散的蚂蚁说:“爬爬爬。”他把蚂蚁叫爬爬,所有的虫子都叫爬爬。蜘蛛是爬爬,蚯蚓是爬爬,后来连水里的蝌蚪也成了爬爬。

      “那不是爬爬,”我跟他说,“那是蝌蚪。”

      “蝌……斗。”他学着说,说成了“磕头”。

      春天来得悄没声息的。先是墙角去年枯掉的草根底下冒了一层极细的绿绒毛,要蹲下来凑近了才能看见;然后河水解冻了,冰面碎成一片一片的白,顺水漂走,撞在桥墩上啪地碎了。菜园里的蒜苗也窜高了,母亲说再等几天就能掐来炒鸡蛋了。

      弟弟比我更早发现了春天的痕迹。那天下午母亲在菜园里浇水,让我带他出去玩,别跑远。我牵着他的手走到院门外面,他忽然挣开我,朝巷子尽头的排水沟跑去。那条沟平日里是干的,只有下雨天才有水淌过,沟底铺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石头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可是那天沟里有水了——春天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水,澄亮澄亮的,浅浅一层,刚没过石头底部,像一面被打碎了又拼回去的镜子。

      弟弟蹲在沟边,探着脑袋往水里看。水面映出他的脸——圆圆的,鼻子被水波扯得歪来歪去,像一张画在绸子上的脸被风吹皱了。

      “爬爬!”他指着水里喊。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水里真的有东西——黑乎乎的一小团一小团,聚在石头缝旁边的阴影里,尾巴一扭一扭地游着。那是蝌蚪。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一窝一窝的,脑袋圆滚滚的,尾巴细得几乎透明,像拖着一小段会动的线头。

      “这是蝌蚪,”我说,“长大了就变成青蛙。”

      “青……蛙。”他又学,还是没学对。

      弟弟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他缩了一下,但没有收回来。他的手在水底乱捞,蝌蚪灵巧地从他指缝间溜走,他扑腾了半天一只也没捞到,急得嘴里“哦哦哦”地叫唤。我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想起小时候我跟祖母去河边洗衣服,祖母用竹篮给我捞过几条小鱼放在搪瓷盆里养着,后来鱼死了,我哭了一整个下午。

      “你别急,”我说,“拿手捧,轻轻地捧。”

      我示范给他看。两手合拢成碗状,慢慢放进水里,等蝌蚪游进手心的时候,再缓缓收拢手指。水从指缝漏出去,留在掌心里的,是两只扭着尾巴的小黑点。

      弟弟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的手心,嘴巴张着,哈喇子差点淌下来。他把自己的手伸过来,学着我的样子合拢成碗,放进水里——这次他慢了,也轻了,一只蝌蚪慢慢游进他的掌心,他猛地一收,水花溅了一脸,但蝌蚪留在了里面。

      “抓到了!”他喊,声音尖得把水面的波纹都震开了。

      他捧着那只蝌蚪举到我面前,手心像一口小小的井,蝌蚪在井底转着圈,尾巴一摆一摆的。他的脸凑得太近,鼻尖几乎碰到水,蝌蚪游过来的时候他用另一只手指戳了一下,蝌蚪受了惊,猛地蹿出去,撞在他的掌沿上又弹回来。

      “回家养着。”他说。

      “养不活的。”我说。

      “养得活。”

      “养不活。”

      他不管,捧着那只蝌蚪站起来,转身就往家里跑。我追上去,看见他跑得跌跌撞撞的,棉裤膝盖上沾了泥,两只手紧紧并在一起,像捧着一件比命还重要的东西。他跑到院子里,喊了一声“妈”,然后蹲下来,把蝌蚪小心翼翼地放进一只搪瓷脸盆里。脸盆里还泡着我的一件小褂子,他不管,把蝌蚪倒进去,蝌蚪落进水里的一瞬间打了个旋,然后隐没在皂角的泡沫底下。

      母亲从菜园里回来,看见脸盆里泡着一件衣服和一只蝌蚪,又好气又好笑。她把弟弟的手擦干净,把蝌蚪捞出来放回一只空罐头瓶里,然后往瓶里灌了清水,搁在窗台上。

      “养着吧,”她说,“看它什么时候变青蛙。”

      弟弟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那个罐头瓶。蝌蚪在瓶里游着,尾巴一天一天地变短,后腿先长出来,然后前腿也冒了头。弟弟趴在窗台上,脸贴着玻璃瓶,鼻息把瓶壁熏出一片白雾。他用手指弹着瓶壁,蝌蚪就在水里翻一个跟头。

      “它想出来。”弟弟说。

      “它不想,”我说,“它还没变完。”

      后来有一天早晨,弟弟又跑去看罐头瓶。他看了一眼就愣住了,然后跑过来摇我的胳膊,摇得我半个身子都在晃。

      “没了!蝌蚪没了!”

      我走过去看。罐头瓶还在窗台上,水还是清的,但蝌蚪不见了。水面浮着一片薄薄的、半透明的东西,皱巴巴的,像一张用过的糯米纸——那是蜕下来的皮。蝌蚪变成了青蛙,很小很小的一只,颜色还是浅褐色的,缩在瓶底的石头缝里,一动不动。

      “它变成青蛙了。”我说。

      弟弟趴在瓶壁上看了很久。那只小青蛙动了一下,跳到水面上露出半个脑袋,又潜下去。弟弟看了很久,然后忽然说:

      “它要回家。”

      “回哪个家?”

      “水沟。”他说,“它的家在水沟里。”

      我看着他。他把罐头瓶抱起来,小心翼翼地,生怕晃着了。然后他走出院子,走到那条排水沟旁边,蹲下来,把罐头瓶慢慢倾斜。水从瓶口流出去,小青蛙顺着水流滑了出来,落进沟里的清水中,尾巴甩了一下,钻进了石头缝底下,不见了。

      弟弟蹲在沟边看了很久。水面上只剩下他自己那张圆脸的倒影,被水流揉皱了,又摊平,又揉皱了。

      “它会回来看我吗?”他问我。

      “不知道。”

      “它会记得我吗?”

      “它只是一只青蛙。”我说。

      弟弟没有接话。他从沟边站起来,裤子膝盖上又蹭了新泥。他走回院子里,经过窗台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只空罐头瓶,然后进屋去了。

      那天傍晚母亲喊我们吃饭。弟弟喝粥的时候比平时安静,喝完了也不闹着要添。他坐在门槛上,看天边的暮色从白变灰,从灰变蓝,蓝得沉下去,沉成了夜晚。

      “姐姐,”他忽然说,“它会变成月亮吗?”

      “什么?”

      “蝌蚪。”他说,“它变成青蛙,青蛙变成月亮。”

      我不知道他哪里听来的这种说法。也许是他自己的想象,也许是祖母什么时候随口提了一句。我想告诉他青蛙变不成月亮,月光是月光,雪是雪,蝌蚪只是蝌蚪。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会的,”我说,“它会变成月亮。”

      弟弟笑了一下。那种笑,是小孩子信了某件事之后才会露出来的笑,嘴角翘着,眼睛弯着,整个人从里面往外发着光。

      很多年之后我读到一首诗,写的是蝌蚪变成月亮的事。那时候弟弟已经长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大人,在南方某个城市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我问他记不记得小时候养过一只蝌蚪,他想了想,说不记得了。

      我说你那时候蹲在水沟边,说青蛙会变成月亮。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像水里一晃就散的影子。

      “小孩说的话,”他说,“你也当真。”

      我没有再说什么。

      但我记得那天傍晚,他坐在门槛上,天一点点黑下去,他的眼睛却亮着,亮得像水沟里那汪春天的水,澄亮澄亮的,倒映着还没有升起来的月亮。

      那只蝌蚪变成青蛙之后回了家。

      后来弟弟也走了。

      家里的罐头瓶空了,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母亲擦窗台的时候偶尔会看一眼那个空瓶子,但从来不擦。她说留着吧,指不定哪天又能养点什么。

      可再也没养过。

      窗台上的空瓶子,装了十几年的灰尘和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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