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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供销社的灯光 那双枣红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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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枣红棉鞋被我收进柜子顶层之后,日子像被谁拧松了发条,走得又慢又静。正月过完,村里的鞭炮屑被风扫进沟渠,红纸泡在水里褪了色,变成淡淡的粉,像谁洗过胭脂的水泼在地上。田埂上的草还没返青,灰扑扑地贴着地皮,踩上去软塌塌的,没有一点生气。
有一天早晨,母亲把灶台上的酱油瓶拿起来晃了晃,又对着窗户看了看,瓶底只剩一层薄薄的深褐色,像干涸的河床。她把瓶子放回原处,擦了擦手,说:“明月,跟我去一趟供销社。”
我把棉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出门的时候,母亲从门后取下一只竹篮,篮底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花布,花布上面还搁着一只空玻璃瓶——酱油瓶,洗干净了,瓶口倒扣着控水,里外透亮。她把瓶子翻过来,用布擦了擦瓶口,放进篮子里,又检查了一遍口袋里的零钱,捋平了毛票的卷边,对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走出院门的时候,我觉得今天的路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我只到巷口老槐树那儿就停了,再远的地方是大人的世界。今天母亲牵着我的手,经过老槐树的时候没有停,径直走了过去。
巷口外面是一条土路,路面被冬天的冻土拱得坑坑洼洼的,走路的时候脚底下的触感忽高忽低,像在踩一架看不见的琴键。路两边的草垛上还挂着霜,太阳斜照过来,那些霜刺亮刺亮的,扎得眼睛发酸。
半路上遇见王奶奶,她坐在自家门槛上剥花生,看见我们就笑:“哟,带明月去供销社哪?”
母亲说:“打点酱油。”
“这孩子,”王奶奶指了指我,“长高了啊。”
母亲低头看了看我,说:“光长个儿不长肉,跟竹竿似的。”她嘴上这么说,手却把我往她身边拢了拢。王奶奶抓了一把刚剥好的花生往我口袋里塞,我说不要不要,母亲说拿着吧,说谢谢奶奶。花生还带着壳上的暖意,一颗一颗硌着大腿,隔着棉裤也能感觉到。
又走了一段,经过晒谷场。晒谷场空着,只有几只鸡在低头啄什么,啄两下抬头看看,再啄两下。场边立着一根电线杆,上面贴着红纸黑字的标语,纸角被风掀起来,哗啦哗啦地响,像在翻一本看不见的书。
“妈,供销社远不远?”
“快了。”
“还有多远?”
“你数到一百就到了。”
我一边走一边数。数到四十七的时候,我看见了那排房子——青砖墙,黑瓦顶,比村里的房子都高出一截,门脸也宽得多。门楣上方刷着白底红字的招牌,字比我的人还高:“便民供销社”。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我不认识,后来才知道是“发展经济,保障供给”。
门是敞着的。里面光线比外面暗,我站在门槛上停了一下,眼睛从亮处走进去,像一头扎进水里,得花几秒钟才能重新看清东西。空气里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咸的、甜的、混着煤油和粗布的气息,所有的味道搅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鼻腔里。
柜台很高,高得我的下巴刚好搭在台面边缘。柜台是木头做的,漆了深棕色的漆,被无数只手摸过无数遍,摸得漆面发了亮,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柜台后面是一排货架,架子上摆着各种颜色的东西:白的是搪瓷盆,黄的是肥皂,红的是暖水瓶外壳,绿的是玻璃瓶装的汽水。最上面一层挂着几双解放鞋,鞋带垂下来,像一排安静的秋千。
母亲走到柜台前,把空酱油瓶放在台面上。柜台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着蓝布袖套,正在打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响了一阵子他才抬起头,看见母亲,点了点头,把酱油瓶拿过去,转身从身后的坛子里舀了一勺酱油,用漏斗灌进瓶里。酱油顺着漏斗口流进去,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瓶底慢慢被褐色覆盖,升上来,升上来,升到瓶颈。
“八分。”他说。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那叠毛票,数了八分钱,放在柜台上。男人收了钱,把瓶子递回来,瓶口塞了一个橡皮塞子,塞得紧紧的,不漏一滴。母亲把瓶子放进竹篮里,却没有马上走。她的手在篮沿上停了一下,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货架上摆着的糖罐子。
糖罐子是玻璃的,圆肚细颈,里面装着花花绿绿的硬糖。糖纸在罐子里挤成一团,红的绿的黄的,像一罐子碎了的宝石。母亲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的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会儿,又摸出两分钱。
“给我拿两颗水果糖,”她说,“最便宜的那种。”
男人打开糖罐子,用一把小铁夹子夹了两颗糖出来,一颗是橘子色的,一颗是薄荷绿色的。他把糖放在柜台上,母亲拿起来,剥开其中一颗橘子糖的糖纸,弯腰递到我嘴边。
“含着,慢慢吃。”
糖塞进嘴里的一瞬间,一股橘子味从舌尖炸开来——其实是酸的,酸过了才有甜,但那甜来得太凶了,像一颗小太阳在嘴巴里炸开,热乎乎地灌满了整个口腔。我含着它,不敢嚼,怕嚼碎了就没了,就那么慢慢地、慢慢地让它自己化。
母亲把另一颗薄荷糖放进自己口袋里。她自己没有吃,一直到最后也没见她拿出来吃过。我后来想,那颗糖她大概放进了某个抽屉的角落,放了很久,舍不得吃,等到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化了,糖纸黏在糖上,分不开了。
回来的路上,阳光比去的时候高了。我的嘴还在甜,橘子味从喉咙里升上来,打一个嗝都是香的。我牵着母亲的手,走路的时候一蹦一跳,棉鞋踩在冻土上,咚咚咚地响。
“妈,”我说,“供销社真好。”
“好在哪?”
“东西多。”
母亲没说话。但她把手紧了紧,把我的手攥得更牢了一些。她的手心干燥而温热,拇指的指腹刚好搭在我的手背上,像一片贴了很久的膏药。
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我突然不想走了。我松开母亲的手,跑到树底下蹲下来,看树根旁边的一窝蚂蚁。蚂蚁排着队爬进树皮的裂缝里,有的扛着一粒白东西,不知是米还是虫卵。太阳从槐树的枯枝间漏下来,光斑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走啦,”母亲站在巷口等我,“回去给你煮面疙瘩。”
我站起来。嘴里的糖已经化完了,只剩一点淡淡的甜在舌根徘徊。我跑向母亲,跑进巷子里,棉鞋踩在青砖地上,脚步声被两边的墙夹着,弹回来又弹出去,像小小的回音。
那天下午我吃了一碗面疙瘩,汤里放了刚打回来的酱油,褐色的汤面上浮着几滴油花,我喝得一滴不剩。碗底沉着一颗小面疙瘩,我拿筷子戳了半天才夹起来,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嘴里又甜了一下。
是那颗橘子糖的余味。它在舌头上住了很久,一直住到晚饭。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早,睡梦里好像又去了供销社。货架上的东西比白天还多,那些花花绿绿的糖从罐子里飞出来,绕着天花板转圈,像一群长了翅膀的星星。我伸手去抓,抓了一把,低头一看——不是糖,是花生。王奶奶塞给我的花生。
我醒了。
窗纸上月光铺着,薄薄一层。
翻了个身,我摸了摸枕头底下——那颗枣核还在。它硬硬的、小小的,躺在糖纸里,安静得像一个睡着了的秘密。
供销社很远,走很久才能到。可是那些糖的味道、酱油的味道、货架上花花绿绿的颜色,它们住在我嘴里、住在我眼睛里、住在我肚子里,再也不走了。
后来我长大了,县城开了超市,什么都有,想要什么伸手就拿。可我再也没有买过两分钱一颗的水果糖。不是买不到了,是吃不出那个味了。
那个味要走过一条冻土路、晒谷场、王奶奶的门槛和老槐树的影子,要走很久很久,走到母亲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两分钱的时候,才等得到。
那一颗橘子糖,我用了一辈子去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