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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围炉   进入腊 ...

  •   进入腊月之后,天就彻底冷了。早晨起来水缸面上结的冰比以前厚了,拿水瓢敲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咚声,碎开的冰块在缸里漂着要等一个早晨才能化尽。院门关着的时候门缝里灌进来的风细而尖,贴着地皮窜过来,扫过脚踝像被冷舌头舔了一下。弟弟早晨穿衣服的时候先在棉被里缩成一团不肯出来,母亲来掀了两次被子他才哆嗦着钻出来,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棉衣。
      有一天父亲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后座上绑了一样东西。黑铁的,圆筒形,有一根长长的烟管从顶端伸出来,侧面还有一扇小门,门上是铸铁的花纹,雕着一朵莲花的形状。他把那东西搬进堂屋的时候弟弟跟在后面左看右看,问是什么。
      "火炉,"父亲说,"烧煤的,比火盆暖和。"
      他把火炉安在堂屋中央,烟管从窗户上预先凿好的圆洞里伸出去,用白铁皮包了接口处。炉膛里先垫了一层灰,上面搁了引火的木柴,点着了之后放了几块煤。煤块在火上慢慢变红,先从边缘开始透出暗暗的橘光,然后那光一点一点地往内部蔓延,整块煤都被烧透了,变成了一种温暖的、半透明的红色。炉门关上之后,从莲花的镂空花纹里透出细细的光束,像一朵被点亮了的花在屋角悄悄地开着。
      弟弟蹲在炉子前面,把脸凑近炉门。莲花的镂空花纹把他的脸切割成几片明暗交错的光斑,他的眼睛被火光照得亮晶晶的,瞳孔深处映着两团跳动的橘红色火苗。他伸手在炉门上方的空气中停了一下——隔着一掌的距离,能感觉到热气正在往外涌,干燥的、暖融融的,像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从铁壳子里往外呼吸。
      "别贴太近,"父亲说,"烫。"
      弟弟往后退了半步,但脸还是朝着炉门的方向。他的眼珠被火光映着,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朵镂空的莲花。火在铁壳子里烧着,发出轻微而持续的嗡鸣声,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铁壁里面安静地飞着。屋子里开始暖和起来了,先是炉子周围一圈的空气变了温度,然后那股暖意慢慢朝四周扩散,贴着地面铺开去,把堂屋里积了一整个白天的寒气一层一层地往外推。
      那天晚上全家人都围到了炉子旁边。祖母坐得最近,炉火把她的脸照得红润润的,那些皱纹在光里变得柔和了,像被热度抚平了一些。母亲坐在稍远一些的凳子上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穿进穿出,比以前快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手指不再冻得僵硬了。父亲坐在炉子另一侧,手里拿了一根铁钳,偶尔拨一下炉膛里的煤块,火苗就窜高一下,然后又落回去。
      弟弟坐在炉子和祖母之间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只搪瓷缸。缸里是母亲刚煮好的红糖姜水,褐色的液面冒着白汽,他捧着缸子暖手,过一会儿喝一小口,咂咂嘴,再喝一小口。他的脸被火烤得红扑扑的,两只手轮流换着捧缸子,像捧着一小团可以喝进肚子里的太阳。
      "爸,"弟弟喝了半缸姜水之后开口了,"你在厂里做什么?"
      父亲手里的铁钳停了一下。他平时很少聊自己的事,回来之后问"累不累",他总说"还行"。再问就不说了。但今天弟弟问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问今天什么菜,父亲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铁钳搁在炉台上。
      "修机器,"他说,"机床。有时候坏了要拆开修,修好了再装回去。"
      "什么机床?"
      "磨床,车床,都有。铁的那种,转起来嗡嗡响。"
      弟弟想象着那些嗡嗡响的铁东西,大概在他脑子里是一群巨大的铁甲虫趴在地上转动着轮子。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喝了一口姜水,把那个画面在脑子里修整了一下,然后问:"你每天都要修吗?"
      "有坏的才修。没坏的就不修。"
      "那你平时不修的时候干什么?"
      "看机器转。"父亲说。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看着它转,听着声音正常就行。声音不对了就过去看看。"
      弟弟点了点头。他好像从这个回答里得到了某种确认——父亲的工作有一部分是"看着",是"听着",是用耳朵和眼睛去判断那些嗡嗡转的铁东西是不是还正常。他觉得这个工作听起来很熟悉,因为他自己也常常蹲在某个东西前面看着、听着——看杏树什么时候发芽,听咸菜缸里是否还在冒泡,听黄瓜藤上的卷须绕竹竿时那几乎听不见的细响。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看机器转",虽然他的机器是杏树、咸菜和黄瓜藤。
      母亲纳鞋底的手停了下来。她抬头看了一眼炉火,又看了一眼父亲和弟弟并排坐着的姿势,低下头继续纳针。针穿过千层底的时候声音比以前轻了,大概是被炉火里的嗡嗡声盖住了一部分。
      那一夜炉火烧了很晚。父亲隔一阵子就添一块煤,新煤放进去的时候先冒一股青烟,然后那烟慢慢转淡、消失,新煤的边缘在旧煤的余热里开始变红,慢慢地整块煤都被点燃了。弟弟在炉火前面坐得越来越安静,眼睛半闭着,身体微微朝着炉子的方向倾斜着。他的眼皮越来越沉了,最后整个人的重量往前一倾,磕了一下膝盖又弹回来,惊醒了。
      "去睡吧。"母亲说。
      "不困。"
      "你都快栽进炉子里了。"
      "我不困。"他嘴硬,但眼睛已经快合上了。父亲站起来,弯腰把他抱起来。弟弟没有挣扎,整个身子软软地靠在父亲肩膀上,脑袋歪着搭在他的肩窝里。父亲抱着他走进里屋放在床上,替他脱了鞋,掖好被角,然后走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我还在炉子旁边坐着。火势已经小了一些,煤块烧了大半夜变成了灰白色,上面覆着一层细细的灰烬,但底下还有暗红色的余烬在缓缓地明灭着。炉门的镂空莲花还在往外透光,只是光比傍晚的时候暗了一些,柔了一些,像是那朵铁花也从盛放慢慢进入了安睡。
      父亲重新坐下来,拿起铁钳把炉灰拨了拨,让底下的余烬透透气。火星从灰烬底下蹿起来几颗,亮了一下就灭了。他做完这些之后坐在那里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炉门上那朵莲花上。我坐在他对面,隔着炉火看见他的脸被余烬照得暖暖的,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往下,不是累的,是一种放松之后才会出现的松弛。
      "爸,"我小声叫他,"厂里的机器,声音不对了你就能听出来?"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点了点头:"听久了就知道了。每台机器声音不一样。有的高有的低,有的一直嗡嗡的,有的嗡嗡里带着一点别的。"
      "带着一点什么?"
      他想了想:"像咳嗽。"
      我想象着一台会咳嗽的机床,在车间里嗡嗡地转着,忽然咳一声,父亲就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看看它哪里不舒服了。那台铁做的、沉重的、每天转个不停的东西,在父亲耳朵里是一个有声音的身体。它正常的时候嗡嗡地唱,不对劲的时候会咳嗽。父亲就是那个听声音的人。
      我站起来,把凳子搬回桌边,然后回自己屋里去。经过弟弟房间的时候门缝里漏出一线月光,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梦见了正在转动的、嗡嗡响的铁东西,也可能梦见了烤得发红的煤块正在他旁边安静地呼吸着。
      我躺下来的时候,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线微光——是隔壁堂屋的炉火还在燃着,余烬的光从门缝和窗纸的缝隙里渗出来,极淡的暗橘色,在天花板的木梁上投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光痕。父亲大概还在炉子旁边坐着,在铁钳搁在炉台上、炉火慢慢熄灭的沉默里,一个人守着那些正在变暗的红色,直到它们彻底变成灰白。
      他在守着那些还能放出最后一分暖的东西。
      第二天早晨弟弟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堂屋去看炉子。炉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煤块变成了灰白色的块状残骸,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他伸手在炉门上方试了一下——没有热了,铁皮是凉的,昨夜那些从莲花花纹里透出来的光已经不见了。
      但他没有失望。他转身去够灶台上的火柴盒,拿了一根出来,划燃了,塞进炉膛里。火苗舔了一下残煤,没有燃起来。他又加了一根木柴,火苗大了些,舔着木柴的边缘慢慢爬上去。然后他放了一块新煤进去。
      炉火重新亮起来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做完这一切。他蹲在炉子前面,眼睛盯着那块新煤慢慢变红,火光重新从莲花花纹里透出来的时候,他笑了一下,很小的一声,像是在跟自己说:"好了,又热了。"
      他学会了生火。在父亲不在家的那些日子里,他会自己划火柴、添木柴、放煤块,守着那个铁壳子慢慢热起来。他学会了让那朵铁莲花重新绽放。
      后来冬天最冷的那段日子里,堂屋的火炉几乎没有完全熄灭过。父亲白天不在的时候,弟弟早晨起来负责点火,中午放学回来添一块煤,傍晚放学再添一块。炉火就那样持续地、稳稳地烧着,把整个堂屋围成了一个温暖的口袋,把窗外的风雪挡在那扇雕着莲花的小门外面。
      有一回父亲回来,推门进屋的时候炉火正旺。他的帽檐上还落着没化完的雪粒,站在门口被热气迎面扑了一下,愣了一下。然后他看了一眼蹲在炉子前面的弟弟——他正拿着铁钳小心地把煤块拨开,让火苗能从缝隙里蹿得更高一些。父亲没有说话,把帽子和外套脱了挂在门边,走过来在炉子旁坐下。
      "炉子你点的?"他问。
      "嗯。"
      弟弟把铁钳放下来,往旁边挪了挪,给父亲腾出位置。两个人并排坐在炉子前面,火光把他们的脸映成了同样的暖橘色。弟弟把冻得有点红的手伸到炉门上方烤着,父亲也把手伸了过去,两只手掌并排摊开在热气的上方,一大一小,一糙一嫩,在同一团看不见的暖流里慢慢解冻。
      那一幕没有持续太久——母亲喊吃饭,他们站起来各自去洗手。但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留了很久:两只手摊在炉火上方,手指微微张开,像在接从铁壳子里溢出来的看不见的东西。父亲的手宽而厚,指节突出,皮肤上有常年和铁器打交道留下的小疤痕;弟弟的手小、圆、指肚肉肉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玩泥巴留下的浅褐色印痕。它们在同一团热气里挨着,没有碰到,但那只小的已经在学着那只大的伸开的幅度了。
      冬天还很长,但炉火会把那些冷的日子一段一段地烧过去。只要还有煤,只要还有人记得添,那朵铁莲花就会一直开着,在每个晚上从镂空的花纹里往外吐光,把一屋子人的影子照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大人哪个是小孩,哪个在等待哪个在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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