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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剃头 父亲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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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回来得勤了之后,弟弟的头发成了第一个被注意到的问题。
他的头发长得快,又厚又密,前额上的碎发总是耷拉下来遮住眉毛,母亲拿剪刀替他修过两回,修完参差不齐的,像被狗啃过的草皮。弟弟自己倒不在意,但有一天早晨父亲看了一眼他的脑袋,说了一句:"该剃了。"
父亲说的"剃"不是去镇上找剃头匠。他在堂屋的条凳上铺了一块旧布,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推子,搁在桌上。推子是手动的,铁的,柄上缠了一圈布条防滑,刃口被擦得锃亮。弟弟坐在条凳上,面前围了一块围布,眼睛盯着那把推子,喉咙里滚了一下。
"坐直。"父亲说。
弟弟挺直了腰。父亲站在他身后,推子在他头顶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来。铁片贴上头皮的那一刻弟弟缩了一下脖子——推子是凉的——父亲的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没有动,等了几秒,然后才开始推。
推子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只铁质的小虫在啃咬着他的头发。黑发一绺一绺地从推子的缝隙间掉下来,落在围布上、落在青砖地上、落在他的膝盖上。那些断发堆积着,一小撮一小撮的,像秋天被风吹落的细碎树枝。弟弟低着头看着膝盖上的头发,看着它们越积越多,像一座小型的黑色山丘正在他自己身上生长。
父亲的手稳当。他推得很慢,每一下都贴着头皮走,遇到不平的地方就停下来换一个角度,再继续推。他的手掌有时会轻轻地托住弟弟的后脑勺,把那个圆圆的脑袋调整到合适的角度。每一次托住的时候弟弟就会安静一些,肩膀松下来,呼吸变深了,像被那只手按到了一个更安心的位置。
"别乱动。"父亲说。
"我没动。"
"头歪了。"
弟弟赶紧把头摆正。父亲用两根手指扶住他的额角,把他脑袋往左偏了一点点,又往右调了一下,然后继续推。头顶中央的头发被推短了之后露出了青色的头皮,那一块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在从窗口斜进来的日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们。父亲弯着腰,左手扶着弟弟的头,右手操作着推子,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回荡着,像某种稳定的节拍器。弟弟的围布上已经落满了头发,黑黑的、细细的,围布白底衬着那些断发格外分明。他的耳廓从头发里露出来了,原来被头发遮住的那一圈干净的弧度被推子凿了出来,像一座藏在密林里的小山头终于见了天日。
后脑勺最难推。弟弟的头低下去的时候后脖子上有一圈细软的绒毛,推子靠近的时候他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父亲的手又按上去了,这一次按得更实了一些,像在说"别怕"。推子慢慢地把那圈绒毛推掉,露出后颈上一小块皮肤,带着微微的粉红色。弟弟的脖子在推子底下微微绷着,但没有缩回去了。
"好了。"父亲直起腰。
他把推子放在桌上,转身去拿扫帚。弟弟从凳子上跳下来,抖了抖围布上的头发,照了照放在桌上的小圆镜子——头顶短短的,发际线清晰利落,两只耳朵从两侧露出来,整个脑袋像一颗被重新打磨过的鹅卵石。他伸手摸了摸头顶,短发茬扎着掌心硬硬的、刺刺的,触感新鲜而陌生。他的手掌在头顶来回蹭了两遍,像在确认那上面的头发真的变短了。然后他咧开嘴笑了一下——镜子里那个顶着新发型的自己也在冲他笑,短短的、精神的、像换了一个人。
父亲把地上的头发扫成一小堆。弟弟蹲在旁边看,看着那些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黑发被拢在一起,觉得那堆东西既属于自己又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堆碎发,柔软的、温温的,还留着头皮的余热。然后他站起来,跑出去给祖母看他的新发型。祖母摸了摸他的头顶说"精神多了",他又跑回来给母亲看,母亲也摸了一下说"你爹手艺还行"。
那天晚上弟弟一直摸自己的头。吃饭的时候摸,写作业的时候摸,躺下来的时候还在摸。短头发茬在他的指腹底下像一层极细的沙地,扎手,但扎得舒服。他摸着摸着忽然说了一句:"爸推头发的时候,手是暖的。"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个。也许是因为推子是凉的,而父亲的手覆在他头顶的时候,那股暖意比推子的铁刃更让他记得住。他的手覆上去的时候像一种无声的说明——我在你后面,不会让你疼。弟弟记住了那个温度,记住了在咔嚓咔嚓的声响里,有一样东西比他自己的头发更贴近他的头皮,暖的、厚实的、稳稳的不动。
后来父亲每次回来都会看看弟弟的头发,如果长了就再推一次。弟弟也不再缩脖子了,推子贴上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坐着,任由父亲的左手托着他的头、右手推着铁刃走。咔嚓咔嚓的声音成了他们之间一个固定的暗号,不说话,不交流,只是两道呼吸在同一个频率上起伏着。
有一回母亲路过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你爹剃得比镇上剃头匠还齐整了。"父亲没接话,把推子擦干净收进抽屉里。弟弟顶着新剃的头跑去院子里疯跑了一圈,月光照在他短短的头发上,那片青色的头皮在月光里泛着柔和的银灰色泽,像被月光剃过的自己,清爽而干净。
那天夜里我路过弟弟房间的时候,他已经躺下了。他的手指还在摸自己的头顶,摸得很轻,像在抚摸一个刚刚认识的、还没有完全熟悉的物件。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被角拉到下巴底下,忽然在黑夜里小声说了一句:"姐。"
"嗯?"
"我明天不洗头,爸剃的可以多留几天。"
"头发还会长的。"
"那就等长了再让他剃。"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几秒,然后又说,"反正他现在回来得多了,长了他就剃了。"
他把这句话当成了一个确定的结论,一个不需要再求证的事实。父亲的推子会在某一天重新贴上来,咔嚓咔嚓的声音会在堂屋里重新响起来。头发还会长,剃了还会长,长了还会剃。只要有人还在剃、有人还在长,这个来回就不会断。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好像已经睡着了,呼吸变长了,手指也从头顶滑下来搭在枕边。月光落在他的发顶,短短的、密密的,像一个被重新修剪过的故事开头。
我轻轻带上门。
窗外的月光落满了院子。杏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等着冬天的雪来给它们描一道白边。父亲的那把推子已经收进了抽屉里,铁刃上还沾着今天没擦净的几根碎发。明天、后天、大后天,那个推子还会被取出来,还会贴上一个正在长大的脑袋,还会咔嚓咔嚓地响着,在一把铁的推子和一个圆的头颅之间,传递着一个人能给出的、最安静的那种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