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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雪人又在院子里了 大雪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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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是腊月十七那天下午开始下的。
开始只是稀稀落落的几片,飘在院子里像被风吹散的棉絮,落地即化,在青砖上留一小块湿痕就消失了。弟弟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像会下大的样子,又缩回炉子旁边烤手去了。但一个时辰之后那些小片的雪花变得又密又厚了,一片一片扑在窗玻璃上,堆积在窗台的边沿,积了薄薄一层白。
弟弟再跑到窗口去看的时候,院子已经白了。
这场雪比去年第一场来得更猛。天色是铅灰的,雪花斜斜地抽下来,密得几乎看不见对面的院墙。杏树的枝丫上很快就挂了一层白,那些细枝被雪压弯了,微微地垂着,像一个正在慢慢弯下腰的、巨大的白色人影。青砖地完全被盖住了,分不清哪里是砖哪里是土。檐口的积雪正在一寸一寸地加厚,边缘开始垂下一排细细的冰凌,在灰暗的天光里泛着冷冷的光。
父亲从外面推门进来的时候,肩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雪。他在门廊里拍了好一阵子,雪块从大衣上簌簌地落下来,在门槛边上堆了一个小雪堆。他拍完了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院子,说了一句:"今晚不走了。"
弟弟从屋里冲出来:"真的?"
"路上封了,车骑不出去。"
弟弟原地转了一圈,然后跑到门口蹲下来,把门槛边那个父亲拍下来的雪堆拢了拢,拍成了一个圆球。他的手被雪冻红了,但他没有停,抱着那个小雪球又跑到院子里去。父亲站在门廊里看着他,看他在雪地里滚着那个雪球越滚越大,雪一层一层地裹上去,圆球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雪团子,在他面前站住了,比他的膝盖还高出一截。
"爸,"弟弟回头喊,"帮我滚一个大的!"
父亲看了他两秒,然后从门廊里走下来。他没有穿靴子,布鞋踩进雪里立刻没过了脚面,但他没有回去换鞋,直接走到弟弟旁边蹲下来。他伸手把那个不规则的雪团子重新整理了一下,用手掌把表面的凸起拍平、压实,然后往前推——雪球在雪地上滚动着,越滚越大,越滚越圆。父亲推了几圈之后换弟弟推,弟弟推不动了又换回父亲。两个人轮流推着那个雪球在院子里走了好几个来回,雪球从一颗拳头大小的小团变成了比弟弟还高的庞然大物,浑圆的,敦实的,在灰白色的天幕下面端端正正地站着。
"这是身子。"父亲说。
然后又滚了一颗小一些的做头。父亲把它搬起来搁在大雪球上面,拍了拍了拍实了,退后一步看了看。弟弟在旁边也退后一步,两个人并排站着打量着那个正在成形的雪人。父亲用两根树枝在雪人脸上抠了两个洞,找了两个黑色的煤块塞进去做眼睛。弟弟跑进屋拿了那根半截的胡萝卜,插在眼睛下面的正中间。雪人有了脸,有了表情——那两根树枝做的眼睛和胡萝卜做的鼻子组合在一起,不知怎的看起来是笑着的。
弟弟又跑进屋。这次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自己小时候穿过的一件旧背心和一顶毛线帽子。他把背心套在雪人身上,扣子没有扣,就那么敞着,像一件穿得随意的外套。帽子扣在雪人圆圆的头顶上,歪了一边,弟弟伸手把它正了正,又退回来看了看。
"好了。"他说。
父亲站在旁边没有动。他看着弟弟给雪人穿衣服、戴帽子,看他把那顶毛线帽子歪了又正、正了又歪,最后确定了一个他自己满意的角度才收手。雪人在院子中央站着,穿着弟弟的旧背心,戴着弟弟的毛线帽子,两颗黑煤块做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面亮晶晶的,像在注视着屋檐下那排正在慢慢变长的冰凌。
雪还在下。雪花落在雪人的头顶上、落在背心的肩膀上、落在那根胡萝卜做的鼻尖上。它站在院子里,像一个新来的家庭成员,正在慢慢地被雪覆盖、被雪加厚、被雪融进院子里那一片更广阔的白色之中。
那天晚上父亲果然没有走。他脱了外套在炉子旁边坐下来,脚伸到炉门旁边烤着。布鞋的鞋面全湿透了,在热气里冒着淡淡的白汽。弟弟坐在他旁边,脚上也穿着一双湿透了的棉鞋,也伸到炉门边烤着。父子两人面对面伸着脚,四只湿鞋在炉火的热气里慢慢变干,鞋底蒸出来的水汽混在空气里,让屋里多了一层湿润的、暖融融的潮意。
"爸,"弟弟盯着炉火问,"你小时候堆过雪人吗?"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炉火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的,他的目光落在火苗上,像在火里翻找什么陈年的东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堆过。"
"谁给你堆的?"
"我爹。"
弟弟对这个答案想了一会儿。他见过祖父的照片,一张黑白的小照片放在祖母的铁盒子旁边,里面的男人穿着旧式的对襟袄子,瘦瘦的,神情严肃。弟弟知道那是父亲的父亲,但他没法想象那个严肃的人蹲在雪地里堆一个雪人。他把这个画面在脑子里试着拼了一下,拼出来的样子让他有点陌生。
"他给你堆的雪人大不大?"
"不大。"父亲说,"那时候雪很大,雪堆得厚,但堆出来的雪人小。"
"为什么?"
父亲没有回答。也许是当年的雪太冷了,手冻得伸不直;也许是没有多余的煤块做眼睛,只能用石头,石头不好看就堆得不卖力。他没有解释,但弟弟没有再追问。他好像能从父亲那短促的回答里猜到一些事情。那些事情不需要说明白,说了反而会把那一层薄薄的、像雪一样覆盖在上面的东西戳破了。
那天晚上弟弟做了梦。第二天早晨他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院子里的雪人。雪人还在那里,站在被雪覆盖的院子里,眼睛、鼻子、帽子、背心都还在原位。一夜的雪又给它加厚了一层,轮廓比昨天更圆润了,边缘被雪打磨得更柔和了,像一个被重新塑造过的、更温柔的版本。
他蹲在雪人面前看了很久。然后父亲推门出来了,站在门廊里看着弟弟和雪人。晨光还不太亮,但雪地的反光把整个院子照得清亮。父亲看了一会儿,从门廊里走出来,走到雪人旁边,在弟弟旁边蹲下来。
"它在这里。"弟弟说。
"嗯。"
"它会化吗?"
"会。太阳出来就化了。"
弟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把雪人歪了的帽子重新正了正,又把手收回来拢在袖子里。他没有说"那能不能让它不化",他知道不能。去年他已经知道雪人会化,化成一滩水,水渗进砖缝,消失了。但他知道后遗症是让它多留一会儿。
父亲站起来,回屋拿了一把扫帚出来,开始扫院子里的雪。雪很厚,扫帚推过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像一种干燥的、细碎的摩擦。他扫出一条从堂屋门口通向院门的窄路,宽约两尺,两边是齐整的雪墙。弟弟看着那条路越来越长地延伸出去,像一条白色的通道从家里通向外面。
父亲扫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下了。他站在那里拄着扫帚往远处看了看——大路也被雪盖住了,白茫茫的一片连到田埂,看不见更远的地方。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往回走,顺着那条他扫出来的路走回家来。脚印一步一步地印在清理过的砖地上,清晰而实在。
弟弟站在雪人旁边看着父亲走回来。晨光比刚才亮了一些,落在父亲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色。雪人站在弟弟旁边,两粒煤块眼睛朝着父亲的方向,像也在看着那个人顺着扫干净的路走回来,一步一步,不急不慢,走进院门,走进家门。
那天下午太阳出来了。很淡的一轮,隔着一层薄云挂在西边,光不强,但持续地照着。院子里的雪开始化了,屋檐上的冰凌滴下水来,滴答滴答地落在门廊前的水洼里。雪人的身子从边缘开始慢慢缩水,先是一圈极细的水线沿着根部渗出,然后整个基座慢慢塌陷下去,雪人矮了一截,再矮一截。背心湿透了贴在雪面上,毛线帽子歪了,从雪人头顶滑下来落在肩膀上挂着。
弟弟没有蹲在旁边看着它化完。他看了一眼雪人正在缩小的样子,然后转身进屋去做自己的事情了。他知道它会在黄昏之前化成一滩水,水会被明天的冷风冻成一薄层冰,后天也许还会下新的雪把它盖住。但他今天早晨已经见过了,它在那里,穿着他的旧背心,戴着父亲的毛线帽子,站在院子里等他们起床,像一个冬天派来的信使。
傍晚父亲还是走了。路上的雪化了大半,车能骑了。他推着车出院门的时候弟弟站在雪人融化之后留下的那圈水印旁边,看着父亲的背影拐过老槐树。车铃没有响,大概是铃铛被冻住了,按不响了。
弟弟站在那圈水印旁边多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指在那圈湿痕的轮廓上描了一遍,像去年画那个粉笔圈一样。水痕是凉的、湿的,手指划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片刻就消失的沟。
他描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走回屋里去了。他知道雪人明天不会在原地复活,但他也知道父亲说"后天回来"的时候说的是实话。只要后天的铃响了,雪人就算走了也还在。在另一个地方堆着,在另一个院子里立着,只是他不站在那里看了。
炉火在屋子里悠悠地烧着。弟弟蹲回炉子前面,把手伸到炉门上方烤着。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从窗外带进来的一丝寒气慢慢从皮肤上逼了出去。
他闭上眼睛。
外面的雪正在往下渗,水正在往砖缝里流。明天早晨地面会结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咯吱响,像在踩碎一层冻住的呼吸。而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炉子里的火会告诉他——雪来过,也走了,但屋里的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