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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在家 父亲回来那 ...

  •   父亲回来那几天,弟弟总在找他。

      早晨睁开眼第一件事是跑去隔壁屋看父亲的床铺——叠好的被子还在,人坐在堂屋的条凳上喝茶,弟弟就放心了,转身去洗脸。中午放学回来先在院子里喊一声"爸",听见屋里应一声"嗯",他才进门。晚上睡觉前一定要去父亲屋子里说一句"爸我睡了",说了才肯安心回自己床上躺下。

      以前父亲在家的日子少,回来了也是待一两天就走,弟弟的"找爸"没有那么持续。这次不一样——父亲说厂里给他调了个班次,以后每星期能回来三四天,有时候傍晚到家次日傍晚再走。这个变化弟弟听进去了,但他不确认,只能靠亲眼确认。每看见一次就放心一点,第二天继续确认。

      有一天早晨,父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的时候,木柴发出一声干爽的脆响,裂成两半,横截面露出来是浅黄色的,带着一股新鲜的木屑味。弟弟蹲在旁边看,看他把一截圆木立起来、瞄准、挥斧、劈开,动作连贯流畅,像做过一千遍。碎木屑弹起来落在父亲脚面上,他跺了跺脚抖掉了。弟弟伸手捡了一块碎柴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把它揣进口袋里。

      "爸,"弟弟说,"你以后每天都劈柴吗?"

      "冬天了,要多劈点存着。"

      "那我每天放学回来帮你捡。"

      父亲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好"。他只是把下一截圆木立起来的时候往弟弟那边偏了一下斧头,让弹出来的木屑落不到他身上。弟弟把那些落在地上的碎柴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拢成一堆,堆在墙角。他捡得很仔细,连最小的薄片也不放过,像是每一片碎柴都和他有关。

      那几天母亲做饭的时候父亲会站在灶间门口看。他一般不进去,就在门口站着,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母亲偶尔回头看他一眼,说"站那干啥",他就走开两步,过一会儿又站回来。有一次他顺手把灶台边上的一摞碗码整齐了,那摞碗本来就整齐,他又重新码了一遍,把碗沿对齐了,像在修正一个别人看不出来的瑕疵。

      弟弟站在堂屋和灶间的夹道里看他们,看母亲炒菜、看父亲站在门口、看父亲伸手码碗、看母亲回头扫他一眼但没有赶他走。他看得很安静,没有出声打扰,像一个在观察某个稀有物种的见习研究员。后来他跑过来跟我小声说:"姐,爸今天没出门。"

      "嗯,他今天不走。"

      弟弟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像放进了一个他还不完全适应的新容器。然后他蹦了一下,跑去院子里继续捡他的碎柴片了。

      晚饭后,父亲坐在门槛上剥花生。花生是新晒的,壳脆生生的,手指一捏就裂开了,里面躺着两颗粉红饱满的仁。他剥一颗吃一颗,慢慢嚼着,目光落在院子里被月光铺白的青砖地上。弟弟挨着他坐,学着他的样子捏花生壳,但壳太脆了,他劲使大了,花生仁崩了出去滚到地上,他跳起来追了半圈才捡回来,吹了吹灰塞进嘴里。

      "爸,"弟弟嘴里嚼着花生含含糊糊地问,"你后天还回来吗?"

      "回来。"

      "大后天呢?"

      "也回来。"

      "那下个星期呢?"

      父亲停了一下。他剥花生的手指在那个停顿里没有动,花生壳在他指间微微张开着,像一朵还没完全打开的花。他想了想说:"下个星期也回来。"

      弟弟没有追问"再下个星期"。他把手里剥好的几颗花生仁攒在一起,小拳头攥着,等攒满了摊开手掌递到父亲面前。父亲低头看了一眼那捧花生仁,没有伸手接,只是把自己刚剥好的那颗放进了弟弟的掌心里。弟弟的拳头又满了一些,他攥着它们,没有吃。

      月亮升高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能听见花生壳被捏碎时发出的那种干脆的、轻微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冬天里的第一层冰在慢慢裂开。

      那天晚上父亲睡得很早。弟弟也睡得很早。他们睡下去的时间差不了几分钟,整间屋子很快就安静了。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两道呼吸——一道粗沉厚实,一道轻而均匀——它们隔着墙叠在一起,像两种节奏不同的乐器在合奏同一首没有曲谱的歌。

      第二天早晨,弟弟醒来的时候父亲正在院子里刮胡子。铜脸盆里盛了热水,水面浮着一层白汽。父亲把剃刀在磨刀布上蹭了蹭,对着小圆镜一下一下地刮着下巴上的胡茬。他的脸被热气熏得泛红,刀刃贴着皮肤走过的声音细细的,像极薄的冰面被划开。弟弟从屋里探出头来看,看着父亲把下巴刮得光洁发亮,然后用毛巾擦了脸,抬头对弟弟说了一句:"今天不走。"

      弟弟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短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只是嘴角抽动了一下。但他眼睛弯了,弯成了两道细细的弧,弧里面装着一种很实在的、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之后的平静。他转身跑进屋去,在田字格本上又写了一遍"爸爸",这一遍写得极快,笔画有些潦草了,但"爸"字的撇捺撑得很开,像在张开手臂。

      我后来想,弟弟那几天在做的事——确认父亲在、确认他明天也在、确认他不是回来两天就走——其实是在给一个长期未解的问题重新调整答案。那个问题他从来没用语言表达过:这个家里,有一个人总是在回来的路上。他学会了等,学会了数日子,学会了把"回来"作为一个动词反复拆解又拼合。但父亲开始每天在院子里劈柴、站在灶间门口码碗、坐在门槛上剥花生,那些动作填满了他对"父亲"这个词所有的想象。他突然发现自己不需要再等了——那个人就在这里,在看得见的地方,在做一些普通的事。那些事看起来寻常,做起来也寻常,但组合在一起,就成了他以前只在梦里才见到的完整轮廓。

      父亲走的那天傍晚,弟弟站在巷口送他。父亲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拐过老槐树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弟弟还站在原地,手没有举起来,但目光跟着他的背影移动,一直移到那棵树的树干把他吞进去。车铃响了一声,然后远了。

      弟弟转身往回走。他走过了门槛、走过了院子、走过了杏树光秃的枝丫下面。他没有跑进屋里去找父亲留下的痕迹——帆布包不在桌上了、茶杯收进柜子里了、院子里的斧头搁在墙角了。他看了一眼那些东西的位置,然后把怀里揣了一整个下午的那一小捧花生仁放在窗台上排成一排,像十个很小的卫兵在替他站岗。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回屋了。爬上床、盖好被子,闭上眼睛之前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堆宝贝——红荷包、田字格本、小圆镜子、写着"爸爸!"的草纸的复印版。那些东西都在,和昨天一样多,和他数过的每一遍一样一个不少。

      "后天就回来了,"他在黑暗里小声说,像在提醒自己,"后天。"

      他翻了个身,呼吸慢慢沉下去。窗外的月光照在窗台上那排花生仁上,十颗粉红色的、饱满的、被他攥了一整天才舍得放下的果实,在银白色的光里安安静静地排列着,像一串被数字固定住了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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