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爸爸 学完" ...
-
学完"明月"之后,弟弟给自己列了一张新字表。
他拿一张草纸,用铅笔歪歪斜斜地写下要学的字:爸、妈、奶奶、爷爷、姐。五个字,"爸"排在第一个。他把那张纸贴在床头墙上,每天早晨起来第一眼就看见,睡前最后一眼也看见。那五个字他未必都认得全,但他知道它们代表的是谁,顺序不能变,爸是第一个。
"爸"字笔画不多,但难写。父字头下面一个"巴",上面那个撇捺要打开,下面的"巴"要收拢,像一个大人张开手臂护着底下的人。弟弟练"爸"练得最多,田字格本子上写了一整页,横竖撇捺挤得满满当当的,有的"巴"字下面忘了封口,有的父字头撇得太长戳到了格子外面。但他不肯停,写满了就翻页继续写。铅笔被削得越来越短,最后短得捏不住了,他就换了一支新的,继续写。
有一天傍晚他写完了当晚最后一遍"爸"字,忽然抬起头来问我:"姐,爸的名字怎么写?"
父亲叫顾长山。我告诉他笔画:"长"字四笔,"山"字三笔。弟弟把这两个字写下来的时候很认真,每一个笔画都想了又想,落笔比写"爸"字还要慢几分。"长"字的最后一捺他拖得很长,像一条看不见的路从纸面上延伸出去;"山"字的中间那一竖最高,两边的矮一些,像一座山的轮廓被铅笔勾勒出来了。
"顾长山,"他念了一遍,"这是爸的名字。"
他把这三个字也写在草纸上,贴在"爸"字的旁边。然后他数了数自己会写的字——冬生、明月、奶奶、妈妈、爸、顾长山——总共十个了。他在纸角上写了一个"10",画了个圈圈住,像在给自己的蓄水池做标记。
那之后几天,弟弟练字练得安静了。他不再跑来问我"这个字怎么写""那个字怎么写",而是坐在那里自己写,有时候写几行就停下来看看窗外,像在想什么。我没多问,由着他写。他的本子上越来越满,字越来越稳,田字格被填得整整齐齐的,那些字挤在一起像一队正在列队的小人,矮的矮、高的高,但都在自己的格子里站着。
有一天晚上我洗完脚正要上床,弟弟忽然把我叫住。他从枕头底下抽出田字格本,翻开某一页递到我面前。
"姐,你帮我看看,这个写得行不行?"
本子上写的是"爸爸"两个字。写得比之前稳多了,"爸"字的撇捺撑开了,下面"巴"的竖弯钩收得圆润;第二个"爸"比第一个略小一些,但结构对,笔画对,两个"爸"字并排站在一起,像大人牵着小孩。
"写得很好,"我说,"比前两天好多了。"
他满意地把本子收回去,翻到后面一页又看了两眼,然后合上放回枕头底下。他的动作里有一种藏着什么的意味,像在准备一份还没到时间的礼物。我注意到了,但没有追问。
又过了几天,父亲该回来了。弟弟那天放学回来比平时早,进门放下书包就去洗手,洗得特别认真,指甲缝里的泥都搓干净了。他洗完手跑到堂屋里,从柜子抽屉里翻出一张新的白纸——不知什么时候藏在那里的,平平整整的,没有折痕。他把纸铺在桌面上,从笔盒里挑了一支最长的铅笔,削得尖尖的,然后坐下来开始写。
我坐在门槛上没进去,隔着门框看他。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在课堂上写字那样郑重。铅笔在纸上移动着,沙沙的,很慢。他每写完一个字就停下来看看,觉得不行就擦掉重写,来来回回好几次。那页纸被他写得满满当当的,铅笔的痕迹深深浅浅地印在纸面上,像一棵正在慢慢长大的树在积攒着自己的年轮。
他写完了。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没有给我看,直接折好,拿在手里出了门。他跟在我的视野里走到堂屋和里屋之间的过道,走进了父亲回来时住的那间屋子。几秒钟后他空着手出来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若无其事地绕了过去,坐回门槛上继续发他的呆。
我没有问他放了什么。他不想让我知道,我就当作不知道。
那天晚上父亲回来了。进院子的时候弟弟迎出去,接过了父亲手里的帆布包——以前都是母亲接的,今天弟弟抢先了一步,把包抱在怀里搁在桌上,动作里有一种暗暗的欢喜。父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自己的帆布包,大概没发现什么异常,洗了手坐下来吃饭。
饭桌上的弟弟和平常一样,低头扒饭,偶尔夹一块菜,不说话。但他的手在桌底下轻轻搓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地。
吃完饭,父亲起身去里屋放东西。他推门进去,过了几秒钟,门里没有声音。又过了几秒,他走出来了,手里多了一张纸。他把那张纸展开来看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弟弟身上。
弟弟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堂屋,看起来像在专心致志地看院子里的黑。但他的肩膀微微绷着,像在等待一个答案从背后落下来。
父亲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张纸,纸面上的铅笔字在煤油灯光里泛着柔和的灰亮。我远远地瞟了一眼——纸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两个字:"爸爸。"后面加了一个小小的感叹号,那个感叹号的点画得特别圆、特别用力,像一个重重落下的句号被提起来放在了上面。
父亲把纸折好,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看弟弟,弟弟也没有回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间堂屋的距离,纸已经从一个人的手里传到了另一个人的手里,从弟弟的铅笔尖出发,走过了晚饭时间,走过了门槛和门框,最后在父亲的胸口落了户。
那天晚上弟弟睡得很早。我路过他床边的时候他还没完全睡着,眼睛半闭着,呼吸浅而轻。他的嘴微微弯着,像在梦里还在写那个字——"爸"——父字头撑开,下面收拢,一个字把全部的笔画稳稳地立在格子里。
我也睡下了。隔着墙,隔壁屋传来父亲翻身的声响,被子沙沙地响了一下又安静了。他大概还没睡,也许正在黑暗里又拿出那张纸看了一遍,也许没有。但我能感觉到那张纸被放在了一个他随时能摸到的地方——口袋里、枕头边、或者帆布包的内层。它不会丢,就像那些信被祖母收在铁盒子里一样,被妥帖地收着,在一个不会被打扰的位置。
后来父亲再出门的时候,帆布包内侧多了一层东西,薄薄的、软的,折成一个小方块贴在内袋里。弟弟没有问过父亲把纸放在哪了,父亲也没再提过那张纸。但他们都知道它在那里。每一次父亲打开帆布包拿东西的时候,指腹会碰到那层折好的纸,他也许不会专门翻出来看,但他知道它在——那张写着"爸爸!"的纸,那个惊叹号圆得重重的,像在说完了之后还用力顿了一下,要把那个喊声在纸面上再敲一遍。
很多年后弟弟长大了,字写得比我还好了。他的字遒劲有力,笔锋清晰,写在纸上像刻的。但他第一次写给父亲的那两个字,却一直留在父亲帆布包的内袋里。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磨损了,"爸"字的撇捺也因为反复折叠而裂开了细纹。但那个惊叹号还在,圆圆的、重重的,像一个当年的小孩憋足了力气喊出去的那一声,被纸接住了,再也没有散掉。
有一年我翻父亲的旧帆布包,无意中摸到了那张纸。我打开来看了一下,那些铅笔笔迹已经模糊了一些,但还能辨认。弟弟那个时候已经三十多岁了,在南方的一个城市里做着一份和写字完全无关的工作,他大概不知道这张纸还在。父亲也从未提起,只是每一次换帆布包的时候,都会把内袋里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挪到新包里去。
我把纸折好放回原处。拉上拉链的时候我感觉到帆布下面那一层薄薄的纸的轮廓,隔着布料是一个小小的方形凸起,像一粒被布包着的糖果,藏在一个不会说话的口袋里,安安静静地待了十几年。
后来的后来,父亲老了,不再背帆布包了。那张纸被移到了一个抽屉里,和户口本、病历本、几本存折放在一起。它还是一张折好的纸,纸面上还留着那个小孩的字,歪歪扭扭的,但稳稳的,像它刚被写出来那一刻一样。
弟弟偶尔回来看他,父子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不说话。父亲有时候会起身进屋,打开抽屉翻什么,然后空着手回来继续坐着。弟弟不知道他在翻什么。我也没告诉他。
有些东西不需要被看见。它们只需要被收着,被放在一个合适的地方,被记得每年换一个位置或者就留在原地不动。纸不会说话,字会褪色,但那个"爸爸"后面跟着的惊叹号——它重重地砸在纸面上的那一下——还在那里,像一个永远没被收回去的拥抱,在时间和路程之间被妥当地保存着,从来没有散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