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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学写字   父亲回 ...

  •   父亲回来后的那个周末,弟弟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田字格本子,翻开第一页递到我面前。
      "姐,教我写字。"
      本子是新买的,纸页雪白,淡红色的格子线印得整整齐齐。第一页上空空的,铅笔印子都没有一道。弟弟握着那半截铅笔坐在桌边,坐姿笔直,脊背挺得像被尺子量过一样。
      "想写什么字?"我在旁边坐下来。
      他想了一会儿,说:"写我的名字。"
      弟弟的名字叫顾冬生。他生在腊月里,落地的时候下着大雪,祖母说"冬里生的,就叫冬生吧"。这个名字父亲和母亲都叫得顺口,全村的人也都这么叫他。但他自己还不会写——笔画有点多,尤其是"冬"字那个折钩,"生"字的竖画也要收得稳。
      "你先看我怎么写。"我拿起铅笔在本子第一行的第一个格子里落笔。一横、一撇、一捺——"冬"字的上面部分;然后一个横撇、一个点、一个点——下面部分。我看着自己写好的"冬"字,有点歪,但笔画都对。第二格写"生"字,横、横、竖、横——四笔写完,端端正正地站在格子里。
      "你写一下试试。"
      弟弟拿起笔,悬在格子上面。他的手腕在微微发抖,第一笔下不去,笔尖在纸面上方晃了几下。然后他咬了咬嘴唇,把笔落下去——一横画得长长的,超出了格子,还歪了。他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一笔,拿橡皮擦了,重新下笔。这一横短了,缩在格子左边。他又擦了。第三遍的时候那一横终于落在格子里了,稳稳当当地横在中间。他舒了一口气,继续写下一笔。
      "冬"字他写了擦、擦了写,来回五次。每写一遍我都说"快了",写到第六遍的时候那个"冬"字终于站住了——撇的角度对了,捺的长度合适了,下面的两个点在格子底部稳稳地接着。他放下笔退后一点看了看那个字,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继续写"生"。"生"好写一些,四笔,每一笔都是直的,他写得快,画到第三横的时候笔没拿住,铅笔滑了一下在本子上划出一道短印。他把那道印擦了,重新画第四横,这一笔收住了。
      "写好了。"他放下笔。
      "冬生"两个字并排躺在田字格里,大的大、小的小,一个歪一点、一个正一点,但它们是完整的,每一个笔画都落到了该去的位置,没有少,也没有多。弟弟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伸出食指在纸面上沿着笔画描了一遍,像在用手指重新走一遍刚刚走过的路。
      "这两个字加起来就是你。"我说。
      他抬头看我:"就这两个字?"
      "就这两个字。"
      他又低头看了看,然后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这个动作像抱着一样很珍贵的东西——他第一次拥有了能写下来的名字,不再是别人替他写的、不再是印在别处的、是他自己一笔一画从空白的本子上叫出来的。
      "以后我写信的时候就能写上自己的名字了。"他说。
      他当然还没有那个水平写一封信,但他已经有了这个愿望。等他学会了更多的字,他就能在信的末尾签上"冬生"两个字,像父亲在回信里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一样,笨拙而郑重。
      那天下午弟弟在院子里用树枝写了很多遍"冬生"。泥地上被画满了,东一个西一个的,大的小的,正的正歪的歪,整个院子像被贴满了他的名字。他写完一个就站起来看看,满意了再写下一个,不满意用脚蹭了重写。弟弟在他的名字中间走来走去,踩过的那些字被脚印盖住了一部分,但他不在乎——被踩了还是他的,名字就是名字,写在土里和写在纸上一样管用。
      天快黑的时候祖母出来了。她站在门槛上看着满院子的字,认了半天,指着其中一个问弟弟:"这个是什么?"
      "冬。"
      "这个呢?"
      "生。"
      祖母点了点头,又问:"加起来呢?"
      弟弟挺了一下胸:"我。"
      祖母笑了。她蹲下来,用食指在那个写得最端正的"冬生"上面点了一下,指腹在泥土的笔画上停了一瞬,像在读一个凸起的盲文。然后她站起来回了屋,什么也没说。但她从那以后就知道了——那个成天在院子里追鸡的小孙子,已经能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地上了。如果风吹平了那些笔画,他会再写一次;如果雨冲走了那些字,他还会再写一次。他已经会了,就忘不掉了。
      那天晚上弟弟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和他的红荷包、小圆镜子放在一起。他的枕头底下越来越满了,每一样东西都在那里安了家,都是他舍不得放到别处去的。他躺下来的时候伸手摸了摸那一小叠东西,摸到田字格本的边角,收回了手,闭上眼睛。
      "姐,"他在黑暗里叫我,"明天学写你的名字。"
      "你想写我的名字?"
      "嗯,你的名字笔画多,学会了就能写更长的信了。"
      我没有接话。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下来的时候,月光照在他枕头上,照在枕头底下那本田字格本露出的一个边角上,格子里那些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在月光里看不清楚,但它们在那里。
      那是"冬生"。两个字,一个名字,一个五岁的孩子用半截铅笔从空白的纸上叫出来的、属于自己的声音。
      我在黑暗里躺了很久,想着明天要教他写"明月"。"月"他应该会写,他见过天上的,也在田字格里描过;"明"字笔画多一些,一个"日"加一个"月",日和月加在一起就是亮的意思。这个名字我用了很多年,但弟弟要把它写下来的时候,我才认真地想了想它是什么意思——日、月,一个白天、一个夜晚,它们加在一起就是一整天,一整天的光。这个名字是祖母给取的,她大概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好听,又亮堂。但日与月,白天与夜晚,它们互相交替着、轮换着,不落空、不中断,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承诺。
      我翻了个身,裹紧被子。秋天夜里的凉意已经透了进来,被子变得重要了。弟弟在隔壁床的呼吸深了、沉了,像一个刚学会把自己写下来的人正在把白天的笔画像收衣服一样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梦里去。
      明天要教他写"明月"。后天教他写"奶奶"和"妈妈"。再后天教他写"爸爸"。他一点一点地学,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装在肚子里,装得多了,他就能自己给父亲写信了。到了那时候,信封上的字不用我代劳,他自己就能写出来,端端正正的,像是把他的整个家都装进了一个薄薄的信封里。
      那时候父亲拆开信看到的,就是他儿子亲手写下的那些字。虽然歪,虽然大小不齐,但每一个都是他儿子的,是他儿子坐在灯下、捏着铅笔、一笔一画地写出来的,和那些在泥地上写的、被风和雨冲走的版本不同——这一次它们被纸留住了,翻山越岭地寄到了他手上。
      窗外的月亮挂在杏树光秃的枝丫上方,冷冷的、白白的,像一枚被洗干净的银扣子别在墨蓝色的衣襟上。我闭着眼睛,在心里把"明月"两个字写了一遍。日和月,一个方框里两横,一个框子里两横加竖折。它们加在一起是明亮的意思,加在一起就是我的名字。
      明天弟弟会在田字格里画下它们。他看着那两个字的时候,会知道那是他姐的名字。就像我现在看着他的"冬生"两个字,就知道那是他——那个在泥地上写满自己名字、要把每一个笔画都落稳了才肯罢休的小男孩。
      他正在学会把自己留在纸面上。用一支半截的铅笔,在没有星的夜晚,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自己写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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