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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一封信 开学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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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那天,弟弟起得比我还早。
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穿好了衣裳,背着那只军绿色的新书包坐在门槛上等我。书包里装着他的宝贝——半截铅笔、一块橡皮、那面印着蓝鸟的小圆镜子。镜子是他自己放进去的,他说上课的时候放在桌上,能照着黑板,黑板上的字映在镜子里是反的,他就能知道老师在写什么的时候哪个方向是对的。这个逻辑我没有纠正他,由着他去。
母亲给我做了新的午饭盒。一块干净的笼布,包了两个白面馒头和几块咸菜,打成一个小包袱系好,搁在书包最上面。她说馒头是昨晚新蒸的,咸菜是秋天新腌的萝卜条,脆生生的,咬一口咯吱响。我背上书包站起来的时候,祖母在里屋说了一句:"走路看路,别跑。"我说知道了。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东边的云被日头烧成了浅橘色。路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在走了,有的背着布包,有的拎着塑料袋,还有的像我一样背着新书包。路两边稻田里的稻穗黄了,沉甸甸地低垂着,穗芒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金色。草叶上还挂着露水,走过去裤脚就湿了一圈,凉丝丝地贴着脚踝。
弟弟跟我并排走了一段,到村口的分岔路停下来。他要去村东头那间给刚入学的孩子上课的屋子,我继续往前走。我们在岔路口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问:"放学的时候你经过我这里吗?"我说经过,他又问:"那你喊我一声,我们一起回去。"我说好。他点了点头,转身往东走了,步子迈得比平时大,新书包在他背后一颠一颠的。
新学期的教室换了,窗户比以前多了一扇,光线更亮。课本也是新的,封面上印着"二年级"三个字,我翻开第一课,是《小马过河》的故事,字我都认识,读起来顺畅极了。老师在讲台上问:"谁愿意读第一段?"我举手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发抖,但声音没有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过去,整整齐齐的,没有读错一个。老师点了一下头,说:"读得很好。"
坐下来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种很饱满的感觉。不是骄傲,是一种很实在的确认——我识字了,字认识我了,我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再费力地互相辨认了。
秋天过得很快。教室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从绿变黄、从黄变褐,一天比一天落得多。课间的时候我们蹲在树底下捡落叶,夹在书里当书签。我的语文书里夹了五片,翻开的时候叶子啪地落出来一片,边缘干得脆了,一碰就碎。我把碎了的叶子碎屑吹掉,把那一片继续夹回去,让它和书页的墨香混在一起慢慢变干。
有一天放学回来,祖母把我叫到屋里。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铁盒子,打开盖子,里面那些信已经码了好几层。她从最上面抽出一封,递给我。
"你爹上个月来的信,"她说,"你再给奶奶念念。"
我已经念过很多次了。每次父亲来信,祖母都会让我念一遍给她听。但这一次她把信递给我的时候,从铁盒子底下又抽出一张空白的草纸和半截铅笔,搁在我面前。
"你写一封回信,"她说,"给你爹。"
我愣了一下。以前都是祖母托村口的陈老先生写信的,老先生眼睛不好了之后就没再写了。父亲的信来了就收着,没有回过。
"我写?"
"你写,"祖母说,"你认字,就能写信。"
我拿起那半截铅笔,草纸铺在膝盖上。纸是粗糙的、发黄的,铅笔写在上面有轻微的阻力,沙沙地响。我握着笔想了很久——写什么?怎么写?开头要叫"父亲"还是"爸爸"?要不要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家里的杏子晒成干了,咸菜腌好了,黄瓜藤拔了,这些要不要告诉他?
我落笔了。先写"父亲您好",这四个字写得很慢,笔画端端正正的,像在纸上刻出来的一样。然后写"家里都好",写了这一句就顺了,像闸口被打开,后面的话自己流出来了——写了杏子今年结得多,晒了杏干留着过年吃;写了弟弟上学了,每天背着新书包去村东头的学堂;写了祖母身子骨还硬朗,每天都出去晒太阳;写了母亲腌的咸菜酸度正好,炒肉片的时候全家人吃了两碗饭。
写到最后,我停了一下。笔尖悬在草纸上方,那一小团墨迟迟没有落下去。然后我写了最后一句话:
"您什么时候回来?杏干给您留着呢。"
写完我把草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等它干了叠好。叠的时候我折了三折,边角对齐了,压平折痕,递给祖母。祖母接过去翻开看了看,她不认字,但她的目光在那张纸上走了很长一段路,像在用自己的方式读它。最后她把纸折好,装进一只信封里,封口用米粒粘了,在信封正面写了地址。
"去邮局寄了。"她说。
我点点头。那天傍晚我拿着那封信走到村口的邮局——其实只是村部旁边一个小窗口,搁着几叠邮票和一只半旧的信箱。我把信封交给窗口里的那个人,他接过去看了看地址,盖上邮戳,丢进身后的麻袋里。信封落进麻袋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啪",像一片树叶落进了积满枯叶的坑里。
我站在窗口外面看着那只麻袋。信在袋子里面了,和别人的信挤在一起,明天就会坐上镇上的邮车,后天到县里,大后天也许就到父亲所在的镇上了。他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从邮递员手里接过这封信,拆开,看到草纸上那些端端正正的字。字是我写的,每一个字都从我的指尖出发,走了很远的路,最后在他眼前落定。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想着那封信走到哪里了。大概到县城了?也许上了去镇上的车?我不知道邮路是怎么走的,但它们确实在走,一步不停地朝着父亲的方向靠拢。那些字替我走了我走不了的路,去了我去不了的地方。
过了大概十几天,父亲回来了。进门的时候帆布包没有换方向挎着,他走到堂屋把包放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草纸。他把纸打开来看了看,然后递回给我。
我接过来看。纸是那张我写的回信,边角折得更皱了,上面多了一些铅笔写的字——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连不太上,像我最早学写字时那样。我看了一会儿才辨认出来,写的是:
"收到了,杏干给我留着。月底回来。"
字不多,但每一笔都很用力,铅笔的笔痕深深地刻进草纸的纹理里,有的地方甚至把纸面压出了浅浅的凹坑。父亲写这几个字大概写了很久,每一笔都在仔细地控制着方向,像一个不常走路的人在试着跑起来。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的课本夹层里。后来我翻了很多遍,每一次翻出来看那几个字,都能看见铅笔在纸面上留下的那些笨拙而用力的痕迹。他没有学过写字,那些字是他照着什么样子比划着画出来的——"留"字写错了结构,"着"字少了半截,但那个意思清清楚楚地立在那里,没有被错字遮挡。
月底他果然回来了。风尘仆仆的,进门第一句话是:"杏干呢?"
弟弟跑去柜子里抱出那只玻璃罐子,打开盖子递给他。父亲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嚼完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罐子盖好,搁回柜子里,然后坐下来喝了一碗茶。喝茶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很小很小的弧度,像杏干在嘴里化开之后留下的一点余甜。
那天晚上我又拿出那张草纸看了最后一遍,然后夹回了课本里。纸面上的铅笔字和父亲后加上去的铅笔字并排躺着,一个端正,一个歪斜;一个流畅,一个笨拙。它们来自同一条血脉,写在同一张纸上,互相看着,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纸面完成了一次没有握手的对话。
后来我又写过很多信,给父亲、给祖母、给后来去了南方的弟弟。字越来越好看了,句子越来越通顺了,信的格式也越来越标准了。但最记得的永远是那第一封——草纸上的、铅笔写的、没有信封的、被我叠了三折塞进麻袋的那一封。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从此就成为了一个替家人写字的人,成为那个把说不出口的话落在纸上、装进信封、寄出去的人。
我就是从那一封信开始,接过了一支看不见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