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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赶集   夏夜乘 ...

  •   夏夜乘凉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先是母亲收回了凉席,说夜里露水重了,铺在外面容易受潮。然后是杏树上的叶子开始有了变化,边缘泛出一圈极淡的黄,像被什么东西从外往里慢慢地染着。黄瓜藤上的花稀了,结出的黄瓜也比夏天小了一圈,弟弟摘了一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没以前甜了。”母亲说季节过了,黄瓜该拔藤了。
      立秋之后,早晚的风里多了一层干爽。不再是夏天那种裹着水汽的潮凉,而是干燥的、薄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块洗过又拧干了的棉布。弟弟早晨起来不再光着膀子往外跑了,母亲给他套了一件长袖褂子,袖口翻了两折,他还不太习惯,时不时把袖子往上撸。
      有一天傍晚父亲回来了,进门的时候帆布包鼓着。弟弟迎上去,父亲从包里掏出一只新书包——军绿色的帆布包,带子宽宽的,正面印着一行白色的小字,弟弟不识字但认得那几个字的模样,他背着书包在院子里跑了三圈,跑得气喘吁吁的才停下来。
      “你的书包旧了,”父亲对我说,“赶集的时候买个新的。”
      赶集。
      镇上的集市每月逢五开。初五、十五、二十五,到了那天四乡八村的人都会往镇上涌。母亲很少去,嫌人多、嫌挤,能买的平时都在供销社解决了。但开学前这一次不一样——要买新课本、新铅笔、新作业本,兴许还能扯一块布做件新罩衣。父亲说赶集那天他正好休息,带我去一趟。
      弟弟听见了,先举了手:“我也去。”父亲看了他一眼,说:“你不许乱跑。”弟弟使劲点头,点头的幅度太大,脑袋差点磕到门框上。
      二十五那天早晨,天刚亮我们就出门了。弟弟穿着他那件长袖褂子,背着那只新书包,书包里空空的,但他背得端端正正的,像已经装着什么宝贝。我跟着父亲走在前面,弟弟跟在后面,一路踢着小石子走,石子滚到路边的草里,他追上去踢第二脚,来来回回地踢了一路。
      集市在镇上的主街上。平时那条街空荡荡的,赶集的日子却变了一个样——路两边搭起了临时摊位,卖布匹的、卖农具的、卖吃食的、卖针头线脑的,一个挨着一个,把街面挤得只剩下中间一条窄窄的通道。人挤着人,背贴着背,空气里混着炸油条的热油味、新布料的棉浆味、铁器摊上的铁腥味,还有不知从哪个摊位上飘过来的烤红薯的焦甜气。弟弟一钻进人堆就兴奋了,东张西望的,脑袋像一颗被拨来拨去的陀螺。
      父亲先带我去买文具。摊子是一个老人的,木板架子上摆着整整齐齐的铅笔、橡皮、田字格本子。父亲拿起一本田字格翻了翻,纸是薄薄的,印着淡红色的格子线。他翻了两页,问多少钱一本,老人说八分。父亲挑了两本,又拿了十支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装在摊主给的草纸袋里。他付钱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卷毛票,数了两遍才递过去,数的时候很慢,手指在纸面上捻过去,一张一张地确认。
      然后去买布。母亲临行前叮嘱过要扯三尺蓝布,做一件罩衣。父亲在布摊前蹲下来,挑了一块深蓝的斜纹布,用手捻了捻布料的厚薄,又拉过我的肩膀比了比宽度,对摊主说:“三尺。”摊主拿了木尺量了,剪刀沿着尺边划过,布裂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闷的“呲”,像一片深蓝色的水面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弟弟蹲在旁边的摊位前面。那个摊子卖的是小玩意儿——弹弓、玻璃弹珠、用麦秆编的蝈蝈笼子,还有几面小圆镜子,镜子背面印着花鸟图案,在太阳底下反着光。弟弟盯着一面镜子看了很久,没有伸手拿,也没有喊父亲。他只是看着,目光从镜面上滑过去又滑回来,像在临摹上面那只鸟的轮廓。
      父亲买完布走过来,看了一眼弟弟盯着的那面镜子,蹲下身拿起来看了看,对摊主说:“多少钱?”
      “两毛。”
      父亲把钱付了,把镜子递到弟弟手里。弟弟愣住了,接过来攥在手心里,翻过来看了一遍又翻回去看另一面,直到镜面上落了一个小小的指纹印。他抬起头看着父亲,嘴巴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挤出两个很小声的字:“谢谢爸。”
      父亲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把布卷夹在胳肢窝底下,另一只手提着装文具的草纸袋,说:“走吧,回去还要走半天。”
      我们穿过人群往街口走。弟弟一路攥着那面小镜子,走两步就举起来照一下。他把镜子对着太阳,阳光折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被晃了一下又挪开,然后又举起来对着天空照,镜面里映出一小块蓝和几缕白絮状的云。他低头看了看镜面里自己的脸——圆圆的,被镜子的弧面拉长了一点,他看着那个变了形的自己笑了一下,然后又把镜子举起来。
      我走在旁边,看着他那副样子。那面小镜子还在他手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镜面在他指间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从集市上被他带走的小小光斑。他走路的时候不再低头踢石子了,而是时不时抬头看看天,像是在确认镜子里的云和头顶的云是不是同一片。
      出镇口的时候,路边有一个卖糖人的摊子。老人用勺舀着融化的糖稀在一块石板上飞快地画着,画了一只蝴蝶、一条龙、一只兔子,糖稀在石板上凉了凝了,他用铲子铲起来,插在草把上。那些糖人在阳光里是半透明的琥珀色,亮晶晶的,像凝固了的太阳碎片。
      弟弟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又看了一眼,但这次没有蹲下来。他只是路过的时候目光从那几只糖人上滑过去,然后继续走他的路,步子稳稳当当的,没有赖着不走。那面镜子还握在他手里,他把镜面对准了阳光,光线从镜面反射出去,在路边的土墙上投下一个晃动的亮斑。
      他没有吵着要糖人。
      父亲走在前面的脚步微微慢了一拍,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回头。弟弟跟上去,和他并排走着。两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拉得长长地投在土路上,一高一矮,一左一右,慢慢往前移动着。
      回家的路走了一个多钟头。弟弟走到后半段开始犯困了,步子拖沓起来,手里的镜子也握得不那么紧了。父亲停下来等了他一次,他追上来之后父亲把布卷和文具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牵住了弟弟的手。弟弟没有挣脱,就那么让父亲牵着一路走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弟弟倒头就睡了,那面镜子还握在手里,父亲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取出来,搁在床头柜上。镜面上全是他的小指纹,密密地印着,像一张缩小了的掌纹地图。
      父亲把蓝布交给母亲,文具袋放到桌上。我打开袋子数了数——十支铅笔、两块橡皮、两本田字格、一把尺子,一样不少。铅笔是削好的,笔尖被削得尖尖的,在光底下泛着石墨的微光。我拿起一支,闻了闻木头的味道——新木头的、干燥的、带着一丝被机器削过之后的整齐气息。
      那天晚上我做作业的时候用了一支新铅笔。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时候触感顺滑、流畅,字写得比平时快了几分。田字格本的纸页微微发黄,翻动的时候有细碎的沙沙声,像秋天踩在落叶上的那种声音。
      我写完作业把新铅笔整整齐齐地码进笔盒里,盖好盖子。弟弟已经醒了,正趴在床上对着那面镜子挤眉弄眼,把嘴角咧到左边又咧到右边,镜子里的他也跟着咧来咧去。他看了一会儿自己那副怪模样,忽然笑出了声,然后飞快地翻过镜子看了看背面的那只鸟——印着的一只青色的鸟,站在一截开花的枝丫上,尾巴拖得长长的。
      “姐,”他举着镜子给我看,“这是什么鸟?”
      “不知道。”
      “它站在花上面。”
      “嗯。”
      “它不飞,”弟弟说,“它就站在那里。”
      他把镜子翻过来,让它立在枕头旁边,那只鸟朝着天花板的方向,像是站在一面看不见的枝头上安静地看着这个房间。弟弟躺下来,侧着身子对着那面镜子看了很久,看着看着眼皮又耷拉下来了。
      我走过去把镜子往枕头边挪了挪,免得他翻身的时候压碎了。镜子立在那里,背面的蓝鸟在昏黄的煤油灯光里泛着青色的光泽。那只鸟被印在一面两毛钱的镜子上,在一个五岁孩子的枕边过了一整个夏天最后的夜晚。
      窗外有风了,秋天的风,干燥的、薄的、从田野方向吹过来的,带着谷草被晒透了的味道。杏树上的黄叶又多了几片,风一过就打着旋落下来,落在白天刚买回来的那卷蓝布上。蓝布铺在院子里晾着,被风吹得微微掀起一个角又落下,掀起又落下,像一片深蓝色的叶子在呼吸着秋天的第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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