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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乘凉   夏夜是 ...

  •   夏夜是院子里最热闹的时候。
      太阳落山之后,暑气还在地面上盘踞着,青砖地被晒了一整天,踩着隔着鞋底也能感觉到那种闷闷的余温。但头顶的天已经换了一层颜色——从白日的发白变成浅浅的灰蓝,然后慢慢沉成墨蓝,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最先亮的总是东边那颗,又大又低,贴着屋顶的瓦片边缘,像一枚被忘记摘下的钉子。
      母亲把晚饭的碗筷收完之后,从屋里搬出两张凉席铺在院子里。竹篾编的席子,铺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弟弟光着脚踩上去,脚心感受着竹篾被晒了一天之后残留的温度,刚开始有点烫,走两步就适应了。他第一个躺下去,四肢摊开,整个人平铺在席子中央,像一块被擀开的面饼。
      “姐,来躺。”他拍拍身边的空位。
      我走过去挨着他躺下。竹席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衫传上来,带着竹子特有的一丝清涩味。仰面朝天的时候,视野里全是天空——墨蓝色的、无边的、正在慢慢变深的天幕,星星越来越多,密的密的、疏的疏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米,有的地方堆成了团,有的地方空着一大片。月亮还没升起来,夜空属于星星。
      祖母也出来了。她端着一只矮凳坐在席子边沿,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扇子在她手底下一摇一晃的,风不大,但能感觉到一阵一阵的、悠悠的凉意朝我们这边送过来。母亲最后出来,端着一碗刚切好的西瓜——瓜是下午泡在井水里镇过的,切开来瓤是鲜红的,瓜籽黑亮亮的,一排一排地嵌在红肉里,像被谁精心种进去的。
      “吃西瓜。”母亲把碗放在席子角上。
      弟弟第一个坐起来,拿了一块最大的捧在手里。他没有急着咬,先把脸凑近瓜瓤感受了一下那股凉意,然后才张开嘴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滴在胸口的褂子上洇开了一个浅红色的圆。他嚼着嚼着吐出一粒黑籽,拿指头捻起来看了看,又放回碗沿上,然后低头咬第二口。
      我拿了一块小的,咬了一口。井水镇过的西瓜凉得彻骨,那股凉从牙齿钻进牙根,又从牙根漫到整个口腔,最后顺着嗓子滑下去,在胃里落定的时候整个人都打了一个寒噤。瓜是沙瓤的,又甜又绵,嚼着嚼着我觉得热了一整天的身体被从内部浇了一瓢凉水,每一个毛孔都在悄悄地张开、呼气。
      母亲坐在席子另一角,也拿了一块瓜慢慢地吃着,啃得干干净净的,瓜皮上几乎不留红瓤。她吃完了把瓜皮搁在碗里,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仰头看了一眼天空。她的目光在天上停了一会儿,不知道在看哪一颗星,也许只是看着那一片比屋子大得多的墨蓝出神。
      “妈,”弟弟啃完了西瓜的最后一角,把瓜皮丢回碗里,躺回去拍了拍肚子,“上面那个最亮的是什么?”
      他指的是东边那颗。它已经升得比屋顶高了一些,但仍然比别的星星都亮,白晃晃的,像一小块碎了的月亮挂在半空中。
      “那是金星,”母亲说,“也叫启明星,傍晚的时候最亮。”
      “傍晚的时候最亮,那晚上呢?”
      “晚上也亮,但傍晚最先看见的就是它。”
      弟弟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然后转头问祖母:“奶奶,你说天上住着人吗?”
      祖母摇着蒲扇,扇子的风拂过她自己的膝盖又拂过来碰到我们的脸。她想了一下,说:“住着,那些亮的就是他们的灯。”
      “那他们也乘凉吗?”
      祖母笑了:“他们不用乘凉。天上凉快。”
      弟弟“哦”了一声,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然后又问:“那他们吃西瓜吗?”
      祖母这次没有笑,但她摇蒲扇的手顿了一下,说:“他们吃月光。”
      弟弟沉默了一会儿,大概在想象吃月光是什么味道。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重新躺平了望着天。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在无声地品尝着某种他还没尝过的滋味。
      我躺在他旁边,也在看天。星星在慢慢地移动着——很慢很慢,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你盯着某一颗看久了,再拿院墙的檐角做参照,就会发现它确实偏移了位置。整个天空像一个巨大的表盘,指针是那些星星,走得极慢极慢,要花一整夜才走完一格。
      夜风开始有了。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吹来的,凉丝丝地贴着地面流动,拂过竹席表面的时候带走了最后一层余温。弟弟翻了个身,侧躺着,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臂上,眼皮开始往下耷拉了。他还在努力撑着不想睡,但呼吸已经慢慢地变深了,像一只被夜风吹软了的蜡烛。
      母亲站起来,进屋里拿了一条薄被出来,盖在弟弟身上。他迷迷糊糊地扭了一下,把被角拽到下巴底下掖住,然后彻底睡了过去。他的睫毛在月光底下投出细细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着,像两排合拢的羽翅。
      祖母还在摇扇子。扇子摇得很慢了,一下一下的,像是睡着了也不肯停。我半躺着看院子里的一切——杏树在月光里投下一大片模糊的影子,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地翻动着,发出极细的沙沙声;黄瓜藤攀在竹竿上,月光照在藤蔓上像给它描了一层银边的墨线;菜园里的豆角架安安静静地立在墙角,几根细长的豆角从叶子底下垂下来,被月光照成了浅灰绿色,像几只睡着的蝙蝠倒挂着。
      “明月,”祖母忽然叫我,声音很轻,“你爹上次说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过几天就回。”
      “过几天是哪天?”
      “他没说。”
      祖母没有接话。她把扇子搁在膝盖上,看着院门上方的夜空。她的目光平静,没有焦躁,也不像在等待什么。她只是看着那里,像看着一个很熟悉的人正在走一条她知道要走多久的路。
      “快回来了,”她说,“杏子都吃完了。”
      我不知道杏子吃完和父亲回来之间有没有联系。但在祖母的时序里,杏子从青到黄、从黄到晒成干、从干到被吃进肚子里,这个过程走完了,父亲也该回来了。她想事情的办法和日历不一样,跟节气走,跟院子里的变化走。杏子熟透了就是夏天到了,杏子吃完了就是夏天快过完了,夏天过完了父亲就会推着自行车出现在巷口。她的判断标准很简单,但从来没出过错。
      我靠着席子边沿,半闭着眼睛。夜风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拂过脸颊、拂过胳膊、拂过露在被子外面的脚趾。凉意像一层极薄的水慢慢漫上来,把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浸透了,不冷,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让皮肤变得敏感的凉。能感觉到空气里每一个极微小的流动——远处稻田里蛙鸣的震动、黄瓜藤上露水凝集的轻轻一下、杏树叶子翻面时的噗的一声。
      我在那种无处不在的微响里慢慢睡着了。半睡半醒之间,感觉到祖母把扇子轻轻盖在了我的肚子上,木质的扇柄碰着肋骨,有一点点硌,但那点硌在睡意里化成了一小块实实在在的存在感,让我知道自己还躺在院子里,躺在竹席上,躺在这个一家人都在的夏天的夜晚里。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母亲把我推醒:“进屋睡。”我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弟弟已经被抱进去了,凉席上空出一个人形的印子,微微凹着,还留着体温。我站起来,竹席上被压过的地方慢慢弹回来,竹篾恢复原位,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我走回屋里的路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星星比刚才多了一些,那颗金星已经偏移了原来的位置,朝西边靠拢了。月光还没有升起来,但东边的地平线上已经有了一线隐隐的光亮,像谁在那边拉开了一道极细的银色拉链。
      月亮快出来了。
      我走进屋,关好院门,插上门栓。弟弟在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我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的夜风还在吹着,把菜园里的豆角叶吹得沙沙响,把杏树的枝丫摇得轻轻摆动着。
      梦里的我还在院子里躺着。天上星星在转,竹席凉丝丝地贴着后背,祖母的扇子在半空中一摇一晃地摆着,像一只巨大而缓慢的蝴蝶。弟弟在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踹开了。母亲又替他盖上。
      那个夏天,我在那个院子里躺了很多很多个夜晚。后来我离开了,在城市的空调房里躺过很多个夏天。夜里安静得要命,听不见蛙鸣、听不见扇子摇动的声音、也听不见豆角叶在风里翻动时那种细密的沙沙声。我闭上眼睛使劲听,什么也没有。只有空调外机低沉地嗡嗡响着,像一个没有温度的、机械的心脏在隔着一堵墙替我跳动。
      然后我知道我怀念的不是凉席、不是西瓜、不是星星——我怀念的是那种全家人都在一起躺着、各看各的天、各想各的事但呼吸着同一片夜风的感觉。那种感觉后来再也没有了。弟弟长大之后去了南方,父亲在镇上不常回来,祖母的扇子摇不动了,凉席在院子里铺了一次又一次,最后一次是那年夏天结束的时候,母亲把凉席卷起来收进阁楼,第二年忘了拿出来,第三年拿出来的时候竹篾已经发霉了,扔了。
      但那天晚上的一切还在。星星、风、竹席上的人形凹坑、祖母扇子盖在我肚子上的那一点点重量,它们还在,像存进了一个永远会发亮的地方。
      只要我闭上眼睛,它们就在那儿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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