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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夏雨   杏子摘 ...

  •   杏子摘完的那天晚上,天变了。
      先是闷。那种闷不是普通的热,是空气忽然变厚了、变稠了,贴在人身上像一层温吞吞的湿布,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比平时重一些,带着泥土翻上来的一股腥气。弟弟脱了褂子光着膀子坐在门槛上,蒲扇呼啦呼啦地扇着,风是热的,扇了半天也没见凉快。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竹席被汗黏住了,翻身的时候皮肤和席子分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嘶啦”声,像在撕一张贴了很久的膏药。
      然后起风了。先是院墙外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翻了面——绿的那面朝下,灰白的那面朝上,一整棵树像被谁翻了个个儿,哗啦哗啦地响。然后风从院门灌进来,把晾衣绳上挂着的几件衣裳吹得鼓胀起来,像几个没有身体的人在院子里荡着秋千。弟弟手里的蒲扇被风抢走了,骨碌碌地滚到了墙角,他没去追,仰头看天。天是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云底那一层毛茸茸的边。
      “要下雨了。”祖母说。
      她站起来,弓着腰往院子里走,把晾衣绳上的衣裳一件一件收下来。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件都折好搭在手臂上,收了四五件之后摞成一叠搁在灶台上。母亲在关窗户,一扇一扇地合拢,插销插好,窗纸在风里鼓着、吸着,发出“噗噗”的声响。弟弟还在院子里仰着头,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竖起来又倒下,倒下又竖起来。我喊他进来,他像没听见,站在杏树底下看那些被风吹得歪来歪去的叶子,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来,迈过门槛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我正在灶间帮母亲收拾东西。“啪”的一声,很大的一滴,砸在院子的青砖地上,洇开了一个深色的圆点,像一枚墨滴被摔碎了。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第十滴——越来越密,越来越急,转眼之间雨就连成了线,从灰蒙蒙的天上斜斜地抽下来,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细密的响声——起初是“沙沙沙”的,像蚕在吃桑叶;然后变成了“哗哗哗”的,像谁把一整条河从天上倒扣下来;最后连“哗”的声音都被盖住了,只剩下一个连绵不断的、低沉的白噪音,把整个院子都笼罩在里面。
      雨下得最大的那一阵子,屋子里暗得像傍晚。母亲点上了煤油灯,火苗在灯罩里微微地颤着,把一屋子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壁上晃动着。弟弟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玻璃窗上全是水痕,外面的院子被水痕扭曲着、分割着,像一幅被打湿了的水墨画。杏树的叶子在雨里剧烈地摇摆着,有时候被风吹得几乎翻了个面,露出叶背的灰白色,然后又弹回去。雨水从屋檐口倾泻下来,在门槛前面形成了一道水帘,水帘落在地上砸起一片白花花的水雾,溅到门槛边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
      “雨好大。”弟弟说。
      “夏天就这样,”祖母坐在椅子上,手拢在袖子里,“来得急,去得也快。”
      “那它什么时候停?”
      “等云走累了。”
      弟弟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雨一直在下,没有变小的意思。他的脑袋慢慢往下垂,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皮开始打架了。雨声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反复地、持续地播着,把整个屋子的时间都拖慢了。弟弟的头一点一点的,最后趴在窗台上睡着了,呼吸和雨的节奏渐渐合上了拍,慢而均匀。
      雨下了一个多时辰之后终于小了。先是那个连绵的“哗”变成了“沙沙”,然后“沙沙”变成了稀稀落落的“滴滴答答”,最后只剩下屋檐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两滴、三滴——慢慢地、懒懒地,像在数自己还剩多少力气。
      弟弟在雨变小的时候醒了。他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站起来推开门。
      雨后院子里的空气是另一个世界的。所有被雨打过的泥土、叶子、青砖、墙壁,都在往外释放着一股潮润润的气息——不是湿冷的那种潮,是带着暖意的、像大地在呼吸的那种潮。空气里有青草被雨洗过的清涩味,有泥土深处被翻上来的矿物味,有杏树叶子上残留的水珠反射着天光的那种亮晶晶的味道。弟弟深吸了一口气,吸得太猛了,被空气呛得咳了一声,然后笑了起来。
      “好香。”他说。
      他跑进院子里,光脚踩在青砖地上。雨水在地面上汇成了薄薄的一层流动的水膜,脚踩上去水花四溅,溅到小腿上凉丝丝的。杏树的叶子上挂满了水珠,他经过的时候故意撞了一下树枝——哗啦一声,一场小型的雨水从头顶浇下来,淋了他满头满脸。他愣了一下,然后开心地大叫了一声,干脆站在树底下又摇了一下树干,第二次浇下来的雨比第一次更大,他整个人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但他笑着,笑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笑得站在门槛上的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母亲从灶间探出头看他那副落汤鸡的模样,摇了摇头却没有骂他,只说了一句:“进来擦干。”
      弟弟跑进来,母亲拿干毛巾包住他的头一顿揉,揉得他的头发全部立了起来,像一只炸了毛的刺猬。他咧着嘴任由母亲揉着,眼睛还看着门外。院子里的水洼映着天光——雨后的天空正在裂开一道缝,傍晚的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那些水洼上,每一汪水都变成了一小块亮晶晶的金色镜子。
      我走出去站在院子里。雨后的青砖地被洗得发亮,砖面泛着湿润的深灰色光泽。杏树被雨冲洗过之后绿得更鲜了,叶子上挂着的水珠在夕阳里折射出碎碎的光点,像整棵树都被镶了一层细钻。院子角落那丛青草被雨打歪了又弹回来,歪歪地立着,草尖上挑着一颗一颗明晃晃的水珠。我把手伸出去,屋檐上最后一滴积水落下来,刚好砸在我的掌心里——凉凉的,圆圆的,在掌心里滚了一下就散了。
      那天晚上父亲回来了。他被雨淋了大半路,进门的时候衣裳湿了半边,但帆布包是干的——他用油布裹了一层。他从包里掏出一块东西,油纸包的,递给我。我打开看,是两块桃酥,油纸里面还垫了一层干净的白纸,桃酥完整地卧在里面,没有被雨淋湿也没有碎。
      “厂里发的。”父亲说。他的头发还是半湿的,水珠从发梢往下滴,他拿毛巾擦了擦,坐在凳子上换鞋。
      我把桃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酥皮一层一层的,在嘴里碎开的时候发出细细的沙响,满口都是芝麻和猪油的焦香。我掰了另一块递给弟弟,他接过去咬了一大口,酥皮渣掉了一胸口,他低头拿手指一颗一颗地捡起来送进嘴里。父亲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擦他那双被雨水泡湿了的布鞋。
      那天的晚饭母亲用雨水泡过的菜园里摘了几根黄瓜拌了凉菜,又煮了一锅面条,汤里放了几片杏干,酸酸甜甜的。全家围坐在八仙桌旁边,煤油灯的光照在每一张脸上,外面屋檐的滴水声还在响着,滴答、滴答,不紧不慢的。
      弟弟吃完了面之后困意又上来了,靠在父亲肩上眼皮合拢了。父亲没有把他抱走,就让他靠着,一只手搁在他后背上护着。弟弟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雨停了。”
      父亲说:“嗯,停了。”
      弟弟又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屋里只剩下筷子碰碗的清脆声和窗外最后一滴积水的坠落声。
      我吃完面端着碗坐在门槛上。雨后的夜空是干净的,被洗过之后墨蓝得发亮,星星比平时多、比平时亮,像有人把一整袋碎钻从云缝里倒了下来。院子里的水洼还在反着星光,每一汪都嵌着一小片碎的天空。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泥土和草叶被雨浸透之后残存的湿气。
      我低头看了看门槛边沿——那里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水印,是白天雨最大的时候水帘溅上来留下的。水印在慢慢变干,颜色从深色变浅色,边缘一点点地往后退,像在缩小自己的领地。
      夏天就是这样。来得急,去得快。雨也是,杏子也是,那些被晒成干收进罐子里的甜也是。它们都留不久,但留下来的痕迹够用一个冬天。
      屋檐上又滴了一滴水。滴答——
      我数了一声。
      然后走进屋里,关上院门,插上门栓。雨后的夜晚安安静静地罩在屋顶上方,星星在头顶上亮着,像一整片被洗干净了的旧年的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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