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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杏花开   那棵杏 ...

  •   那棵杏树是在一个毫无预兆的早晨开的。
      头一天傍晚我放学回来还特意绕到树底下看了看,芽苞还是硬硬的、紧贴着枝丫,颜色深褐,跟冬天枯枝上的疤痂没什么两样。我在屋里做作业的时候天慢慢黑了,没有风,没有雨,空气里还是那种料峭的、带着薄寒的早春味儿。睡下去的时候月亮是弯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发生。
      然后第二天我推开房门——
      满树的白。
      那种白不是雪的白,雪的白是冷的、铺在地面上的,是压下来的;杏花的白是升上去的、聚在枝头的,是往上浮的。一树的花挤挤挨挨地开着,每一朵都有五片薄薄的花瓣,花瓣薄得几乎透明,晨光照过去能看见花瓣背面细细的纹路,像纸上被压过的丝脉。花心是淡黄色的,一小簇细蕊簇拥着,蜜蜂还没来,但那颜色已经提前在等它们了。
      我在门槛上站了很久。
      弟弟从屋里冲出来,本来是要去追鸡的,跑到杏树跟前猛地刹住了脚,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他仰起头,整张脸被满树的花影罩着,光照落在他脸上是碎的、白色的、晃动的。他的嘴张着,半天没合拢,最后才挤出来一个字:
      “哇。”
      他绕着杏树走了一圈。每一根枝条上都缀满了花,花与花之间几乎没有间隙,整棵树像被谁用白色的颜料从头到尾浇了一遍,只露出底下极细的褐色枝干,若隐若现地在花丛间勾着轮廓。风轻轻晃了一下树枝,几片花瓣飘下来,落在弟弟的头发上、肩上、伸出去的手掌心里。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片花瓣——它太小了,比他的指甲盖还小一圈,边缘微微卷曲着,白得剔透,透着一点淡粉的底色。
      “这是去年的杏子变的吗?”他问我。
      “不是,”我说,“花是花,杏子是后面才结的。”
      “那杏子什么时候出来?”
      “等花谢了。”
      弟弟把花瓣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花瓣从他掌心飞起来,飘回树底下,落在一层薄薄的落花上面。他蹲下来看那层落花——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像一夜之间下了一场没有声音的、只在杏树底下降落的微雪。花瓣落在青砖地上、落在去冬的枯叶上、落在还没完全返青的草根上,一层白的,一层褐的,一层绿的,叠在一起像是大地的调色盘被打翻了。
      母亲从灶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今年开得早。”然后她又缩回去继续忙她的了。祖母也走出来看了看,她站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那树花,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微微弯着,眼角的皱纹像春天解冻的河流一样舒展开了。她看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杏花开得好,今年收成就不会差。”
      她把杏花和收成连在一起,大概是她那一辈子人看事物的方式——花不是花,花是信号,是泥土给庄稼人提前寄来的明信片,写着“今年会好”或者“今年要当心”。杏花开得这样盛,她接到的信号是好的。
      那天我出门上学的时候走得很慢。我绕到杏树另一边去看那些低垂的枝条——它们垂得很低,最矮的花几乎贴着我的头顶。我站直了,有一朵花刚好碰着我的额头,花瓣的边缘轻轻扫过皮肤,触感像被一根极细的羽毛擦过,痒痒的、软软的。我伸手把那根枝条拨开,花在指尖上颤了一下,抖落了几粒极微的花粉,在阳光里闪闪地亮了一下就消失了。
      一路上我脑子里全是那树花。坐在教室里看着黑板的时候,黑板上的粉笔字在眼前晃着,白色的,横竖撇捺,我看着看着就觉得它们也是一树一树的花,开在黑板上,等着谁去采。老师在讲台上讲着算术的应用题,说“小明有五个苹果,吃了两个还剩几个”,我听着听着心里想的却是杏花谢了之后能结多少个杏子——那树花那么密,今年杏子一定多,多到弟弟可以敞开了吃,吃不完还能晒成杏干,留着冬天当零嘴。
      放学的时候我几乎是跑回去的。跑进院子第一眼就去看杏树——花还在,没有谢,开得更盛了。正午的太阳照在花上,那层白色变得有些刺眼,花瓣的光泽反射着日光,整棵树像一大团白色的、悬浮在空中的火焰。弟弟已经搬了小凳子坐在树底下,头上顶着一圈落花,正在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我走近了看,他画的是那棵树——圆圆的树冠,上面戳着密密麻麻的小点代表花,底下两条竖线是树干,粗粗的、歪歪的。
      “你在画杏树?”
      “嗯。”
      “画得挺像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画。他画得极其认真,每画一朵花都要停一下想想位置,树枝上的花被他画得太密了,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连树干都被花盖住了。他画完最后一朵,退后一步看了看,然后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泥。
      “等杏子长出来我再画一张。”他说。
      “那时候花就没了。”
      “花没了有杏子,”他说,“画了杏子就能把花也记住了。”
      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大概表达不清楚更复杂的意思,但他说的是对的——画了杏子就能记住花,记住了花就等于把整个春天的开始都存下来了。他在用一种最笨的方式和时间拔河,把那些留不住的东西用笔画下来,让它们在纸面上再多活一阵子。
      那天晚上起了风。不大,但持续地吹了一整夜,吹得窗纸哗啦啦地响,吹得院门嘎吱嘎吱地晃。我躺在床上听着风声,想着院子里的杏花,它们在风里会摇、会落、会被吹散。第二天一早我推开房门的时候做好了心理准备——果然,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花瓣,比昨天厚了三倍。风把花吹落了大半,整棵树的白色薄了一层,露出了更多褐色的枝干。花还在的,但稀疏了,像一个人换下了一件厚重的白大衣,只留着薄薄一层衬里。
      弟弟蹲在花瓣堆里,正在用手把落花拢起来堆成一小堆。他的手掌拢着花瓣往中间推,每一捧都轻轻地、慢慢地,生怕把花瓣压碎了。他堆了一会儿,面前出现了一座小小的花瓣山,白里透粉的,尖尖地顶起来,风一吹最顶上的几片就飞走了。
      “姐,”他抬头看我,“花落了,是不是就要结杏子了?”
      我说是。
      他把那座花瓣山又拢了拢,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说:“那等杏子熟了,我要摘最多的那个。”
      “最大的?”
      “最大、最黄、最甜的,”他说,“摘下来先给奶奶吃。”
      我没有接话。他拍了拍手跑开了,去追他新发现的一只蝴蝶。那只蝴蝶是浅黄色的,在剩下的杏花之间忽高忽低地飞着,翅膀扇动的节奏和花瓣飘落的速度几乎一样,弟弟追着它绕着杏树跑了一圈又一圈,蝴蝶最后飞出了院墙,他站在墙根底下仰头看着它消失在屋顶上方,然后回过头来笑了一下,像是说:没关系,明天还会来的。
      那棵杏树在之后的几天里慢慢褪尽了白色。花瓣落完之后,光秃秃的花托上开始冒出极细小的绿色凸起,比米粒还小,青涩涩的,像一颗一颗刚睁开的绿色眼睛。它们会慢慢长大,慢慢变黄,变成夏天的杏子,变成弟弟在秋天来临之前最后一点关于甜的念想。
      我在杏树底下站了一会儿。脚下的花瓣已经被踩碎了大半,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花瓣的白哪些是泥土的褐。但那股香味还在——杏花的香味淡淡的,像被水稀释过的蜂蜜,说甜不甜、说香不香,但凑近了闻能感觉到一种极浅的、从花朵深处渗出来的气息,像春天在悄悄呼气。
      我抬头看着那些新冒出来的小绿果。它们还太小了,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一粒一粒地挂在枝头,合着春天的节奏慢慢鼓起来。夏天的时候它们会变得又大又黄,秋天之前被摘下,冬天的时候也许被晒成干,放进哪只罐子里,等到来年春天杏花再开的时候,作为上一季的遗产,和新的花一起待在同一个院子里。
      我走进屋去。母亲在灶间捞咸菜,弟弟蹲在门槛上玩他的红纸片,祖母坐在窗下补一件旧衣裳。
      春天已经真的来了。
      花开过,落了;新的果子在长。父亲还没有回来,但车铃声总会响的,在某个傍晚,从巷口拐过来,先于他本人抵达。
      我等得起。我们都等得起。在这个院子里,时间有自己的节奏——花开了谢,果青了黄,一年一年地重复,却从不完全一样。我们就在这个节奏里活着,吃饭、睡觉、上学、等信、盼人回来、看杏树一年比一年粗一些。
      阳光照在门槛上,暖融融的。我坐下去,挨着弟弟。
      他也挨着我。
      我们坐在那里等夏天的杏子慢慢变黄,等父亲车铃在不远处的某个拐角重新响起来。等一切该回来的东西,在它们该回来的时候,一件一件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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