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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正月 鞭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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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炮的碎屑在院子里躺了三天,被风吹成了薄薄的一层红色铺在墙角。年初一早上母亲扫了一遍,扫起来的红屑用簸箕装了倒进灶膛里烧了,灰烬是粉白色的,和木柴烧出来的灰混在一起看不出痕迹。但墙角砖缝里还嵌着一些碎纸,怎么也扫不出来,就那么留在那里,等着下一场雨把它们泡软、泡烂、变成泥的一部分。
年初二开始走亲戚。父亲骑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后座上绑了两包点心、一捆粉条、一兜鸡蛋,载着弟弟先去舅舅家。弟弟坐在后座上抱着那兜鸡蛋,两只手箍得紧紧的,像抱着一个会碎的宝藏。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姐你不去?”我说我去外婆家。他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句:“蛋别碎了。”我说蛋在你手里你自己看着办。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鸡蛋兜,把胳膊又箍紧了一些,然后父亲一蹬脚踏板,车子晃晃悠悠地骑出了巷口。
我跟着母亲去外婆家。外婆住得不远,隔了两个村子,走路四十分钟。路是土路,前几天的雪化了之后泥还没干透,踩上去黏黏的,鞋底沾了厚厚一层黄泥,走到半路就得拿树枝刮一刮,不然越走越沉。路边田里的冬小麦已经返青了,绿茸茸的一层,贴着地面铺开去,远远看着像给田野盖了一层极薄的绿毛毯。
外婆家是一间矮矮的瓦房,房前种着一棵老柿子树,冬天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几颗没摘的柿子,被霜打成了深褐色,干缩得像小灯笼的壳,风一吹轻轻地晃。外婆站在门口等我们,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拢在脑后挽了一个小髻,用黑色的发夹别着。她看见我们就笑,脸上的皱纹比祖母的浅一些、少一些,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弧,看着比祖母柔和许多。
“来了。”她说,声音是哑的,不高不低,像一个旧钟在报时。
我喊了声外婆,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手是凉的,掌心有一层薄茧,像一层晒干了的树皮。她的屋子比我家小,但收拾得很齐整,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桌子上铺了一块白底蓝花的桌布,摆着一碟花生、一盘米糕、几个橘子。橘子是真的橘子,黄澄澄地堆在盘子里,表皮上还沾着细微的白霜,看着就觉得嘴里泛酸。
母亲和外婆坐在屋里说话。我坐在旁边听,听她们聊村里的新闻、谁家盖了新房子、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县城中学。外婆说着说着话锋一转,问母亲:“你爹那事,怎么样了?”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还差一点。”外婆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了个布包出来,递给母亲。母亲接过来,掂了掂,没打开看,只说了一句:“妈,你这是……”外婆摆了摆手,说:“别说了,拿去用。”
我不知道那布包里是什么。也许是钱,也许是别的。母亲把它收进了口袋里,没有再说一句话。那天午饭吃得很安静——外婆煮了一锅面条,放了青菜和荷包蛋,汤是用鸡架熬的,黄澄澄的,面在汤里泡得微微发胀,吸饱了鸡肉的鲜味。我吃了两碗,外婆又给我添了半碗,说“长身体多吃点”。
下午回去的路上,母亲走得很慢。她一路没有说话,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个布包。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在土路上被夕阳拉得很长。她的步子比平时沉一些,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口袋里装着的东西比她预期的重。
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父亲和弟弟已经回来了,弟弟冲过来告诉我舅舅家有一只大黄狗,咬着他的裤腿不放但不疼,他摸了狗的头,狗舔了他的手。他讲这些的时候兴奋得手舞足蹈,完全忘了早上他抱的那兜鸡蛋——后来我问父亲鸡蛋碎了没有,父亲说碎了一个,但弟弟不知道,到家才发现的,他抱着漏了蛋液的兜子愣了半天,差点哭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屋父母的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在商量一件比柴米油盐更重的事。那声音低低的,隔着一层墙传过来,被墙吸走了一大半,剩下的只有嗡嗡的余响。我翻了个身,用手捂住耳朵又放开,捂住又放开,最后索性闭上眼睛睡着了。
正月初七那天,父亲又要走了。他走的时候天亮得比往常早了一些——冬昼在往长里走,早晨六点多天边就泛了鱼肚白。父亲站在院子里,把帆布包挎在肩上,在门口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门槛边上残留的鞭炮纸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朝屋里说了一声:“走了。”
母亲从灶间探出头来:“路上慢点。”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回头,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我在窗台上趴着看他的背影——和他每次离开一样,他穿过院子、推开院门、走过老槐树,拐弯,然后被树干吞进去。这一次他的步子比往常慢了一些,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了看树上那些还没冒芽的枯枝,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弟弟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时候父亲已经走远了。他站在门口揉了揉眼睛,问:“爸呢?”
我说:“走了。”
“哦。”他没有多问,转身去拿他的棉裤穿,穿到一半好像想起了什么,问了一句:“他什么时候再回来?”
“过一阵子吧。”
弟弟把棉裤提上来系好带子,说了一声“那等我数到一百他就回来了”,然后跑出去追鸡了。我知道他这句话没有依据,他只是觉得一百是一个很大的数字,大到足以把一件漫长的事情盖住。他也许数过,也许没有,但他愿意相信——数到一百的时候,巷口就会重新响起那串车铃的声音。
那一天院子里的杏树好像在变。我蹲在树底下仔细看了半天,那些灰褐色的枝丫上似乎有一些极细的凸起,比米粒还小,紧紧地贴着树皮,颜色和树皮几乎一样,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出来。我伸手摸了一下,硬硬的、干干的,像一粒一粒微型的石子镶在枝条上。那是芽——杏树的芽。它们在冬天藏了一整个季节,现在开始鼓起来了,鼓成很小很小的苞,等着温度再升高一些就破出来。
春天是真的要来了。我在树底下蹲了很久,看着那些几乎看不见的芽苞,觉得它们在悄悄地、慢慢地动,只是动得太慢了,人的眼睛跟不上。但它们确实在动——从冬天深处朝着春天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挪过来。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鞭炮的碎屑还在砖缝里嵌着,那些朱红的小碎片被冬天的最后一场雪泡过、被初春的日头晒过,颜色已经褪成了浅粉,在灰砖的背景里像一星星半融的胭脂。它们还要过很久才会完全消失——被雨冲烂、被泥盖住、被夏日的青苔爬过去。但到那时候,新的鞭炮又会炸响,新的碎屑又会铺满院子,一年一年地叠加上去,在杏树根底下积成一层看不见的红土。
我走进屋去。母亲在灶间收拾碗筷,水声哗哗地响着。弟弟在院子里追鸡,咯咯的笑声传进来。祖母坐在窗下择一把韭菜,手指翻动间韭菜的绿和白在她掌心里交错着。
日子在慢慢往前走着。和去年一样,和明年也会一样。每一个正月都是如此——走亲戚、吃面、数日子、等父亲回来、等杏树发芽、等天气变暖。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在时间里排列着,像每年重复的仪式,看似一成不变,但每重复一次就加深一次,像年轮在树干上多画一圈,不声不响地长粗了。
我坐在门槛上,把脚伸出去。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把露水晒干了,把墙角的残雪最后一点白也晒没了。空气里开始有了温度——不是冬天那种裹着凉意的假暖,是真的从泥土里、从树干里、从所有正在苏醒的东西里慢慢拱上来的,温热、湿润,带着草根和碎叶的气息。
我开始数日子。数到元宵节还有几天,数到杏花开还有几天,数到下一次父亲推着自行车出现在巷口、车铃先于他拐过老槐树的那一声响,还有几天。
数着数着,弟弟喊我:“姐,来追鸡。”
我说来了。
我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跑进院子里去。我的脚踩在青砖地上,踩过那些嵌在砖缝里的褪了色的红纸屑——它们在我脚下又碎了一层,更小、更粉了。但没关系,它们已经留下了痕迹,在我的脚底、在杏树根边、在这个院子从冬天往春天走的路上。
阳光落在肩上,浅浅的,还不太暖,但已经不再是旧年的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