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菜园 杏花开 ...
-
杏花开过之后,母亲开始收拾菜园。
菜园在院子的东墙根底下,一畦一畦的,被冬天的霜冻压了一整个季节,土面已经板结成了硬壳,踩上去硌脚。母亲扛着锄头过去,把板结的土块一锄一锄地敲碎、翻松,翻过的土颜色变深了一层,潮润润地翻着细碎的颗粒,像被重新醒过的面团。
弟弟拎着一只小篮子跟在后面。篮子里装着种子——豆角的、黄瓜的、茄子的、辣椒的。每一包种子都用纸包着,母亲在纸上写了字标记,字是歪的,笔画不全,但能认出来。弟弟把那些纸包从篮子里拿出来一个挨一个排在地上,排成一排,然后蹲在它们面前看。母亲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它们什么时候发芽。”
“还没种下去,怎么发芽?”
“那我先排好队,”弟弟把纸包按大小重新排了一遍,“种的时候就有顺序了。”
母亲没有纠正他。她在地上刨了一个小坑,示意弟弟把豆角种子放进去。弟弟从纸包里捻出两粒褐色的种子,小心翼翼地搁进坑里,然后用手指拨土把坑填平,又在填平的土面上轻轻拍了拍,像在哄一个刚躺下的婴儿入睡。
“好了吗?”他问。
“好了。等它长出来。”
“要等多久?”
“快了,”母亲说,“春天长得快。”
那天下午弟弟在菜园旁边待了很久。他在每一排刚播过种子的土垄上都插了一根小树枝做标记——豆角的插一根,黄瓜的插两根,茄子的插三根,辣椒的插四根。他插得齐齐整整的,像给每排菜地插上了身份的旗子。插完之后他坐在菜园边上看着那些光秃秃的土垄,看着看着就开始打盹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在旁边的草堆上睡着了。
我放学回来的时候看见他蜷在草堆上睡着,嘴角还挂着一根草茎。母亲在灶间做饭,菜园里的土垄安安静静地卧在夕阳底下,被晒了一整天的土面泛着浅浅的暖意,那些小树枝插在上面投出细长的影子,像一排认真站岗的士兵。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那些土垄。表面看不出任何变化,土还是土,颗粒还是颗粒。但我把手掌贴在上面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很浅的温热从土层底下往上浮,像是种子在里面悄悄地呼吸着。它们在土底下醒过来了,撑开了硬壳,伸出了极细的白芽,正一寸一寸地朝着地面的方向拱。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
过了几天,弟弟早晨起来去看菜园的时候,忽然发出一声尖叫:“长出来了!”
我跑出去。土垄上冒出了一排极细的绿芽,嫩得几乎透明,两片叶子才刚刚展开,像一对合拢的小手刚刚松开。芽尖上还顶着一粒裂开的褐色种子壳,像戴着一顶小小的帽子。弟弟蹲在那些绿芽前面,不敢伸手碰,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口气把它们吹折了。
“这是豆角。”他指了指那排两片叶的。
“这是黄瓜。”他指了指另一排叶子更圆一些的。
“这是茄子。”他指的是那些叶子更厚、颜色更深一些的。
他其实分不太清,那些芽在刚冒头的时候都长得差不多,两片叶子、一根细茎,唯一的区别只是高矮胖瘦。但他坚持自己能认出来,因为每一排种子都是他亲手放下去的,他记得豆角放在第一个坑、黄瓜放在第三个坑,顺序不会错,那就不会认错。
那些绿芽从土里钻出来之后长得飞快。几乎每一天早晨都比前一天高出一截,两片叶子中间又冒出了新的小叶,颜色从嫩绿变成浅绿,又从浅绿变成深绿。弟弟每天早上去数它们的数目——豆角出了几棵、黄瓜出了几棵、茄子出了几棵——他一棵一棵地点过去,发现新冒出来的芽就兴奋地跑回来汇报:“姐,黄瓜又多了一棵!”
有一天傍晚下了雨,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落在菜园里把土浇透了。弟弟趴在窗户上看菜园,雨幕把那些绿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里,看得不太清楚。他急得想往外跑,被母亲一把拽住了:“雨停了再去看。”他只好把脸贴在窗玻璃上,鼻息把玻璃哈出一片白雾,他拿袖子擦了又哈,哈了又擦,来回好几次。
雨停了之后他第一个冲出去。菜园里的土被雨浇成了深褐色,那些绿芽被雨打弯了一些,有几棵歪倒了趴在泥面上,叶子上挂着水珠,一颗一颗地从叶尖往下坠。弟弟蹲在歪倒的豆角苗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伸出食指轻轻地把它扶正,又在根部培了一小撮土,把它站稳了。他一棵一棵地扶过去,扶完了所有的歪苗,退后一步看着它们重新站直的样子,拍了拍手上的泥,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在那一刻像一个小园丁。不,他自己大概不觉得这是“园丁”的事——他只是觉得它们是自己放下去的种子,长出来了,歪了他得扶。就像他曾经堆过那个雪人,化了之后拿粉笔描了一圈轮廓。他对所有自己亲手种下去的东西都有一份责任,不管它是一粒豆角种子还是一个雪人。这份责任不需要人教,他自己就懂。
那段日子母亲每天傍晚都在菜园里忙。浇水、松土、搭架子。豆角和黄瓜长高了之后需要攀爬,母亲从院墙外砍了几根细竹竿,在每棵苗旁边插一根,再用细麻绳把藤蔓轻轻绑在竹竿上。弟弟在旁边递绳子,母亲绑完一棵他就递下一根,两个人配合得默契而沉默。暮色里母亲弯腰绑藤的身影和弟弟蹲在旁边仰头看她的姿势,像一幅被时间定格的剪影。
有一天我放学回来,看见菜园里多了几朵花。黄瓜藤上开了一朵小黄花,五个瓣,花心是深黄色的,在绿油油的藤蔓之间格外显眼。弟弟正蹲在那朵花前面跟它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只看见他的嘴唇一翕一合,像在给那朵花上课。我走过去的时候他警觉地闭了嘴,抬头看我,脸微微红了。
“你跟花说什么?”我问。
“没说什么。”
“我听见你说话了。”
“我在教它怎么结果子,”他说,“它第一次开花,不知道后面该做什么。”
我蹲下来和他并排看着那朵花。花在微风中轻轻颤着,像一个正在练习站立的小孩子。黄瓜的卷须在空中探着,碰到了竹竿就绕上去,一圈一圈地缠紧了。弟弟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根卷须,卷须微微缩了一下,然后继续缠绕。
“它会结黄瓜吗?”他问。
“会的。”
“真的?”
“真的。等花谢了,后面那个小疙瘩就会慢慢长大,变成一根黄瓜。”
弟弟把脸凑近那朵花,看花后面那个极细小的绿色凸起——现在还只有绿豆那么大,几乎看不出形状。他盯着它看了好几秒,然后退开,说:“那我等它长大。”
他等到了。大概过了十来天,第一根黄瓜长到了手指那么长的时候,弟弟摘了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表面的毛刺,然后咬了一口。他嚼的时候眼睛眯起来了——黄瓜的水分在嘴里爆开,清脆的、清甜的、带着刚摘下来的那种微温。他嚼完咽下去之后把剩下的半截递给我。
“甜。”他说。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黄瓜的表皮还带着细密的毛刺,咬下去的时候齿尖穿过一层薄薄的脆壳,里面的果肉是嫩白的、水润的,在嘴里散开了一种极浅的、像是把整个春天的雨水都浓缩在里面的清甜。我嚼着嚼着觉得嘴里起了一阵凉丝丝的爽意,像把一小块被太阳晒暖的绿意含化了。
那一根黄瓜我们两个人分着吃了,弟弟吃了大半根,我吃了小半根。吃完之后他又跑到黄瓜藤前检查了一遍——藤上还有好几朵花,花后面的小疙瘩正在一天一天地鼓起来,等它们长大,每一根都会是这个味道。弟弟数了数,一共六朵,他说:“六根黄瓜,一天吃一根,能吃六天。”
母亲在灶间喊吃饭。弟弟把黄瓜藤上新冒的卷须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根都缠牢了竹竿,然后跑进屋去洗手。他的手指上沾着黄瓜蒂部渗出的浅绿色汁液,洗了好几遍才洗干净。他坐在饭桌前的时候还在回味那根黄瓜的滋味,嘴角挂着一丝偷偷的笑,像藏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那天晚上我路过菜园,看见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黄瓜藤上,照在那几朵小黄花上,花在月光里变成了淡银色的,像一朵朵被月光漂白的灯盏。藤蔓在夜风里轻轻摆动着,卷须攀着竹竿向上爬,白天弟弟亲手系上去的麻绳绷得紧紧的,把藤蔓稳稳地固定在竹竿上。那些小黄瓜在夜里也在长,一毫米一毫米地、悄悄地,凑近了仔细听,好像能听见它们表皮在撑开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声响。
我蹲下来,和白天弟弟一样的姿势,看着那朵小黄花。它在月光底下半合着,像一个困了的花,正准备睡过去。它的花蕊里面藏着一小滴露水,月光照进去,折射出一点碎银似的光。
“你好好长。”我小声说。
说完我自己笑了。我好像在和弟弟做同样的事——跟花说话,教它结果子。也许这就是在这个院子里住久了的人都会有的习惯:觉得世间万物都听得懂人话,只要你说得足够认真、足够耐心,它们就会照着你说的方向去生长。
黄瓜藤在微风里摇了摇。
大概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