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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除夕 腊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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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那天,母亲把柜子里的年糕取了出来。
年糕已经在笼布里搁了快一个月,表面微微发硬,但用手按一按,底下还是软的,泛着温润的米白色光泽。母亲把它从笼布里解放出来,拿刀切成厚薄均匀的片,一片一片码在盘子里,每一片都端端正正的,红曲粉点的那个圆点被切在了正中间那一块上,像一颗红痣嵌在白色的脸上。
弟弟趴在桌边看。他盯着那个带红点的年糕片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妈,今年枣子放里面了吗?”
母亲说:“放了。”
“藏在哪里了?”
“藏在某一片里面。”
弟弟的嘴抿了一下,像在忍住一个即将冒出来的笑。他没有问是哪一片,大概觉得问了就不灵了,要让枣子自己来找他才算数。他的目光在那一盘年糕片上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落在那个带红点的片上,看了又看,然后移开了。
除夕那天下午,母亲开始准备年夜饭。灶间里的烟火气从中午就开始升起来了——先是一锅猪蹄在文火上咕嘟咕嘟地炖着,汤汁收浓了,颜色从浅褐变成了深酱色,皮肉颤颤地微微抖动;然后是一碗红烧鱼,母亲说鱼不能吃完,要留到年初一,“年年有余”;再是一大盘凉拌的萝卜丝,酸甜口的,拌了香油和醋,空气中飘着一股酸爽的清香。弟弟一趟一趟地往灶间跑,每跑一趟都踮着脚往锅里看一眼,看一眼跑回来报告一句:“猪蹄还在炖”“鱼炖好了”“萝卜丝拌好了”——像一个微型的战地记者在播报最前线的情况。
祖母换了一件干净的对襟棉袄,深灰色的,扣子是盘扣,她一颗一颗系好的时候手指不太灵便,系到第三颗的时候停了一下,拿嘴抿了一下线头,然后接着系完。她坐在堂屋的条凳上,看着门口来来往往忙活的人,神色安静而满足。她的脚边搁着一只小小的脚炉,炭火在里面闷烧着,透过炉盖的镂空花纹发出隐隐的红光。
天快黑的时候,父亲从外面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串鞭炮,红纸卷着,引信从一头伸出来,短短的、灰白的,像一根沉睡的导火线。他把鞭炮搁在门槛边上,对弟弟说了一句:“等会儿再放。”
弟弟蹲在鞭炮旁边像蹲在一颗巨型糖果旁边。他不敢碰,但他的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串红纸卷,像是怕它忽然自己炸了。父亲看了他一眼,说:“你先去洗手吃饭。”
年夜饭上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八仙桌被擦得油亮亮的,碗筷摆得齐齐的,菜盘在桌上挤着、挨着,冒着各自的热气和香气。炖猪蹄搁在桌子正中央,酱色的汤汁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红烧鱼摆在祖母面前,鱼身上挂着姜丝和葱段;炒咸菜肉片也上来了,肉片比弟弟生日那天切得更厚一些,带着熏过腊味的深红光泽。旁边还有一盘炒鸡蛋、一盘凉拌萝卜丝、一碗热腾腾的豆腐汤,盘子挨着盘子碗挨着碗,把整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的。
全家人都坐下了。祖母坐在上位,父亲右边,母亲左边,我挨着母亲,弟弟挨着父亲。煤油灯挂在堂屋的横梁上,火苗在灯罩里稳稳地跳着,把一屋子人的脸都照得暖烘烘的,每个人的眉眼中都盛着一小团摇曳的光。
祖母先动筷子。她夹了一小块猪蹄皮,搁在嘴里慢慢地抿着,抿了一会儿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今年好。”
两个字,像给这顿饭盖了个章。然后大家才开始动筷子,筷子在盘子上空交叉着、错落着,夹菜、递碗、添饭,每个人都在同一张桌子上占着一个位置,在同一盏灯底下共享着同一个夜晚。弟弟吃得很专注,筷子运得飞快,猪蹄骨头在他面前堆了一小堆,像一座微型的建筑废墟。
吃到了半中间,母亲忽然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端来了最后一盘东西。年糕片重新蒸过了,白嫩嫩的,码在青花瓷盘里冒着热气,表面泛着被蒸软之后透亮的光泽。
“年糕来了。”母亲把盘子放在桌子中央。
弟弟的眼珠跟着那盘年糕移动。年糕片在白汽里微微颤着,每一片都差不多大小,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除了正中间那一块,红点还隐隐约约地浮在表面上,像一颗藏在白雾后面的启明星。
盘子转了一圈。祖母拿了一块,父亲拿了一块,母亲拿了一块,我也拿了一块。盘子最后转到弟弟面前的时候,剩下最后两块——一块是带红点的,一块是不带的。弟弟看着那两块年糕,手伸出去的时候在盘子上方停了一下,然后他避开了那块带红点的,拿了旁边那块。
我看着他。他把自己那块年糕咬了一小口,嚼着,神色如常。
“你不拿有红点的?”我问。
“留给你的,”他说,“你去年不是吃到了有枣的吗?”
我愣住了。我以为他不记得了。去年除夕他才三岁多,整天追鸡摸狗的,我以为那些事在他脑子里存不住。可他记得——他记得去年我吃到的那块年糕里有枣子,今年他就把有红点的那块留给了我,像是把一件他知道很重要的东西,用自己主动让开的方式传递了过来。
我没有说话。我伸手把那块带红点的年糕拿起来,掰成两半,把一半递到他面前。
“一人一半。”
他看了看那块年糕。剖开的断面里,枣子的深褐色露了出来,嵌在白色的米糕中间,像一只小小的眼睛半睁着。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笑了起来,嘴里含着年糕含含糊糊地说:“甜的。”
“枣子是甜的。”
“嗯,”他咽下去,又咬了一口,“甜。”
我把另一半放进自己嘴里。枣子已经蒸得绵软了,甜味融进了米糕的每一丝纹理里,吃着吃着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顺着食道慢慢爬到了胸口的位置,在那里轻轻地撞了一下。
年夜饭吃完了之后,父亲带着弟弟到院子里放鞭炮。弟弟抱着那串红纸卷跟在他后面,走得又谨慎又兴奋,像是捧着一个随时会喷发的活火山。父亲把鞭炮挂在杏树的枝丫上,引信垂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火柴,划燃了,火光在风里跳了两下稳住了,他把火柴凑近引信——
“嗤——”
引信亮了,火花沿着引信迅速往上爬,窜进了红纸卷里。然后是一声短暂的寂静——像整条村子都把呼吸屏住了——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鞭炮炸开了。红色的纸屑从杏树枝头炸飞出去,像满天散落的花瓣。火光一明一灭地闪动着,把弟弟的脸映得忽亮忽暗的。他捂着耳朵蹲在地上,但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那一串爆裂的火星,嘴里跟着鞭炮的节奏无声地动着,像在替鞭炮数着它炸了多少响。
鞭炮炸完了。最后一声响在空中散去之后,四周忽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比鞭炮炸响之前更深、更满——像是整条村子都在鞭炮的震动之后重新降落回地面,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的气味,硫磺的、刺鼻的、但又有一种很奇特的暖意,像是把新年本身点燃之后残留的灰烬香。
弟弟还蹲在地上。他面前的地面上铺了一层碎红纸屑,像被谁撒了一地极细的红花瓣。他伸手捡起一片碎纸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把它小心翼翼地揣进了口袋。
“留着干什么?”我问他。
“留到明年,”他说,“到时候和新的放在一起。”
我说放一起能干什么,他想了想,说:“放一起就多了。”
那一片碎红纸他留了很久。后来我见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看过两三次,每一次看完又放回去,纸屑被他摸得更皱、更碎了,颜色也慢慢褪成了浅粉色。但他一直没有扔掉。
一家人回到屋里,在堂屋坐了一阵子。祖母靠着椅背半闭着眼睛,父亲坐在条凳上喝着热茶,母亲在收拾灶台,碗碟碰撞的声音远远地从灶间传过来,清脆的、慢慢的,像是一首舒缓的歌。弟弟已经困了,靠在父亲腿上眼皮打架,头一点一点的,像一只快要被瞌睡按进水里的雏鸟。
我走出去站在院子里。鞭炮炸过的地面还散着红屑,杏树的枝丫上空空的,鞭炮挂过的那根树枝上留着一圈缠过绳子的印痕。空气里火药味还没散透,冷风裹着它迎面吹来,吸一口鼻子里又是凉的又是暖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月亮。除夕的月亮是弯的,细细的一钩,挂在杏树秃枝的上方,像一枚被银箔剪出来的别针别在天幕上。月光淡淡的、薄薄的,落在红纸屑上像镀了一层霜。那些碎红纸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每一片都在反射着极细微的光。
地上一片碎红,头顶一弯银月。
我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最大的红纸屑,把它放在手心里看。纸屑被火药烧焦了边,卷着、皱着的,但朱红的底色还在。我把手心合拢,攥紧了那片纸,然后松开手,让它落回地上。风把它吹起来,翻了半个跟头,然后贴在了杏树根部的泥土上。
明年这个时候,新鞭炮的碎屑会盖住它。后年的再盖住。一年一年的红纸屑在杏树根底下叠起来,慢慢地会变成一层看不见的、红的土壤。没有人会去翻开它,但它就在那里,一层一层的,像年轮一样记着每一个除夕。
弟弟在堂屋里彻底睡着了。父亲把他抱起来放进被窝里,脱鞋、盖被、掖被角。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到弟弟翻了个身又继续睡着了,连眼睛都没睁开过。
我回到屋里,在弟弟的床边站了一会儿。他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还翘着一个小小的弧度,大概梦见了鞭炮的红光和枣子的甜。
我把他搁在枕头边的那片碎红纸往里推了推,免得掉下床去。然后我吹了灯,躺下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枕头上,照在那片碎红纸上,照在他埋进枕头里的半张脸上。他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听不清是什么,大概是梦里的鞭炮还在响。
我闭上眼睛。
旧年的最后一天过去了。旧年的雪已经落完,月光又挂在天上,等着变成新一年的雪。而这一夜,这个屋檐下,全家人都在。
一个也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