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红纸   父亲回 ...

  •   父亲回来那天,带着一卷红纸。
      他进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帆布包换了个方向挎着,红的纸卷从包口露出来一截,像一根短棒横在肩头。他把红纸卷抽出来搁在桌上,纸卷滚了两圈,碰到了桌面边缘才停住,发出一声轻轻的“啪”。
      “买多了,”父亲说,“春联纸,还剩这些。”
      母亲走过来把纸卷展开。红纸裁得整整齐齐的,大概有两尺宽、四五尺长,朱红的底子,透着光看纸面细腻平滑,手指蹭过去有一层薄薄的滑腻感。母亲数了数,说:“够写两副对联了,还能剪几个窗花。”她把纸重新卷好,搁在柜子顶上,压了一块石头镇住边角。
      弟弟凑过去摸了摸那卷红纸的边,摸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沾了一层极淡的红色,是被纸面蹭下来的。他把手指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说:“香。”
      “纸有什么香的?”我说。
      “就是香,”他把手指伸到我面前,“你闻。”
      我凑过去闻了一下。确实有一种味道——不是墨香,是纸本身的那种味儿,像是草木浆经过晾晒之后残留下来的、淡淡的植物气息,被朱红的染料染过之后又添了一层说不清的甜涩。很轻,但很真实。
      “明天写春联。”父亲说。
      他说的“写”不是他自己写。他不识字,写不出完整的句子。他说的是让我写——我上了学,认了几个字,刚学会握毛笔不久,家里的春联就变成我的任务了。前一年还是请村东头的陈老先生写的,老先生眼睛不好了,父亲说今年不麻烦人家了,“让明月写”,语气平平的,像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排着明天要写的字——“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这十四个字我在语文书上看过,作业本上也抄过,但拿毛笔写在红纸上,悬在门框两边让全村人看,那感觉不一样。我手心开始出汗了,在被子上蹭了蹭,翻了个身,看见窗外的月光薄薄地铺在窗台上,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不担心似的。
      第二天早晨吃了饭,父亲把八仙桌搬到了堂屋中央,桌面擦了三遍,擦得能照出人影来。他从柜子顶上取下那卷红纸,展开裁成几副对联的长条,剩下的边角料收好递给母亲:“给你剪窗花用。”母亲接过去搁在针线筐里。
      墨汁是新买的,装在墨水瓶里,标签上印着“一得阁”三个字,瓶盖拧开的时候一股墨香散出来,浓烈的、沉沉的,像是把一整座老房子里的书卷气都装进了一小瓶黑水里。父亲把墨汁倒进一只小碟子里,又在旁边搁了一碗清水、一块旧布,砚台搁在碟子旁边。
      “来。”父亲把毛笔递给我。
      我接过笔。笔是新开的,笔头还硬邦邦的,在水里泡了一会儿才慢慢软下来,饱饱地吸了一肚子清水,再蘸墨。墨一碰到笔毛就爬上去了,白色的笔头迅速变成了深黑色,饱满地鼓起来,一滴多余的墨在笔尖上颤巍巍地悬着,要掉不掉的。
      我捏着笔,把笔尖悬在红纸上方。纸铺在桌面上,两只手压着边角不让它卷起来,纸面朱红发亮,和纯黑的墨形成了尖锐的对比。我的手腕悬着,微微发抖。第一个字应该落在哪个位置?上联和下联之间留多少空隙?字的大小和纸张的比例合不合适?这些问题挤在我脑子里嗡嗡地响,笔尖抖了一下,一滴墨提前落下来了,落在红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写吧,”父亲站在旁边,没催,也没看我,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洇开的墨点上,“写坏了再裁一张。”
      他这么一说,我反而不紧张了。我把笔尖重新蘸饱,吸掉多余的墨,吸气——落笔——
      “天”字的第一笔落在红纸上。墨从笔尖渗进纸面,迅速扩散又迅速凝固,在纸的纹理间留下了一条浓黑的痕迹。手腕划过去,横画过去,竖画下去,撇、捺——每一笔都带着迟疑和试探,但笔落下去之后墨就定在那里了,纸替你记住了那个位置,不会挪动,不会更改。
      我写了第一个字。歪的,比别的字大了一圈,像一个站歪了的人挤在第一排。但我没有停下,接着写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写完上联再写下联,毛笔蘸了五次墨,洗了三次笔,最后“门”字的最后一竖落下的时候,我的手已经稳了不少,笔尖收住的时候轻轻提了一下,留了一道干净的细尾。
      我直起腰。桌面上摊着两副对联,墨迹还没有全干,在红纸上泛着幽幽的光。字大小不一,笔画的粗细也参差不齐,有的地方墨多洇开了边,有的地方墨少了露了白底。但整体看过去,那些字整整齐齐地站在红纸上,站立着,稳稳当当的,红底黑字,有一种朴素而郑重的意味。
      父亲凑近看了看。他不认字,但他低头看了很久。他的目光沿着每一行字从左到右走过去,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着什么。然后他抬起头说了一句:“写得不错。”
      他说得特别短,短到“不错”两个字出口就落地了,没有多余的赞许。但他说完之后伸手把对联小心地拿起来,搁在旁边的长凳上晾着,动作很轻,指尖捏着纸角,像捏着一件容易碎的东西。他把对联排开,不让纸面互相碰着,然后把墨水碟子和砚台都收走了,桌子擦干净。
      下午贴春联。父亲端着一碗糨糊走在前面,我端着对联走在后面,弟弟跟着凑热闹。第一副贴在堂屋大门上。父亲在门上刷了一层薄薄的糨糊,我把上联对准门框左侧的位置比了比,然后轻轻按上去,父亲的掌根在纸面上来回抹平,把气泡赶出去,边角压紧压实。然后下联、横批,一张一张按顺序贴上。
      贴完了退后三步看。红纸在灰白的门框上格外扎眼,像两把火焰从门框两侧喷出来。墨字在朱红的底子上黑得发亮,笔画虽然青涩,但一笔一划都是我自己写上去的,每一笔都是我运腕、提按、收锋的结果。风吹过来,纸角微微掀起又落下,发出轻薄的“噗噗”声,像是纸在跟门框说悄悄话。
      弟弟站在我旁边仰头看。他指着上联第一个字说:“这个字我认识,天的‘天’。”然后又指着下联最后一个字:“这个也认识,‘门’。”
      我问他:“中间的字认识吗?”
      他摇头。但他把整副对联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不认识的字就用“这个”“那个”代替,像在念一首他自己刚编出来的新诗。念完了,他又退后一步,重新看了看整扇门,然后说:“好看。”
      “好看在哪?”
      “红的好看,”他说,“黑的也好看。”
      他大概说不清好看在哪。但他记住了那个画面——朱红色的纸、黑色的字、旧门框上多出来的两片亮色,在灰扑扑的冬日里忽然跳出来,像有人给房子擦了个口红。他后来长大了,每到年底在城里看见玻璃门上贴的印刷春联,金光闪闪的,字体工整极了,他都会站住看一会儿。但他不说好看,也不说不好看,只是看完就走。
      那天傍晚母亲用剩下的红纸边角剪了窗花。她剪的是最普通的样式——雪花状,六瓣,对折之后几剪刀下去,展开来就是一朵完整的白窗花贴在红纸上。她剪了好几个,用糨糊贴在窗格上。雪白的窗花衬着朱红的底子,在暮色里看着像开在窗户上的冰花。
      弟弟趴在窗台上数那几朵窗花,数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的数目都不一样。他大概数乱了,但他不承认,说:“反正很多,很多很多。”
      那天晚上家里的灯亮得比平时久一些。堂屋门上贴着新对联,窗格上贴着窗花,灶台上年糕还搁着,咸菜缸在院子里安静地蹲着,墙角的米缸装得满满的。所有的东西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各就各位,齐齐整整的,像是在等待一个什么重要的时刻慢慢走近。
      父亲坐在堂屋的条凳上,看着大门上新贴的春联。他坐了很久,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什么也不说。后来他站起来,走到门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对联的边角——纸已经干了,牢牢地黏在门框上,刮都刮不下来了。他的指腹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转身进了屋。
      我不知道他在那一个触碰里感觉到了什么。也许他是在确认对联贴牢了,不会被夜风吹掉;也许他只是想摸一下那些墨字的凹凸感,用手指读过那些他认不全的字。红纸是软的,墨迹是硬的,胶水已经干了,纸和门长在一起了,要撕下来得费一番力气。
      他在确认它不会掉。
      确认这个家里,有人会写字了,有人能把话说得整整齐齐贴在门上了,有人替他念出了那些他不认得的字。他摸完之后什么也没说,但他的手在纸面上停留的那几秒,像在替所有他不能说出来的话签了一个名字。
      那一夜很安静。风在屋顶上慢慢吹着,窗花贴在窗格上纹丝不动,门框上的红纸在月光里泛着暗沉沉的朱红。我躺在床上,手里还残留着墨汁的气味,闻了一整个晚上,墨香在指缝间慢慢褪了,褪到最后只剩一丝极淡的影子。
      那是我写的第一副春联。字是歪的,但纸是红的。红的贴在门上就是过年了,不管字写得好不好看。
      后来每一年的腊月我都会写春联。字一年比一年正了,笔画一年比一年稳了。可我记得最清楚的永远是第一副——那只悬着抖了半天才落下去的毛笔,那个洇开的墨点,父亲在桌边站着看我写完最后一笔时,嘴唇微动默念的样子。
      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这十四个字我后来写过很多遍,写在各种纸上、各种场合里。但没有哪一次比第一遍更重。那时候我写下去的每一个字,都在替一个不识字的家庭说出它想说却从未说出口的话。
      那些话被风刮着贴在门上,整夜整夜地翻动着,噗噗作响。
      它们说了很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