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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生日面   年糕在 ...

  •   年糕在柜子里放凉的第三天,弟弟的生日到了。
      他自己好像忘了。早晨起来照例去掀咸菜缸的盖子闻了闻,又跑到院子里追了一圈鸡,追到一半被母亲喊回来洗脸。他坐在门槛上让母亲拿热毛巾糊了一脸,擦得他哎哎叫。毛巾拿开之后他的脸被搓得红扑扑的,两颊像涂了胭脂。母亲端详了他一眼,然后把毛巾搭在盆沿上,转身进了灶间。
      弟弟跟进去,说:“妈,早上吃什么?”
      母亲从灶台上方的钩子上取下那块肉。肉已经挂了好些天,表面被风吹得微微发干,边缘颜色变深了,但切开之后里面的肉还是鲜红的。她用刀切了薄薄一小碗肉片,肥瘦相间的,每一片都差不多厚,在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然后她从咸菜缸里捞了两颗腌好的酸菜,菜叶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汁水滴在案板上带着一股扑鼻的酸香。
      “妈今天要做什么?”弟弟凑过去看。
      “给你过生日。”
      弟弟愣了一下。他大概真的忘了。他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睛,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是什么。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弯起来,弯成了一道弧线,越弯越大,最后整张脸都笑开了,露出了牙床和那颗还没长齐的门牙。
      “今天是我生日?”
      “嗯。”
      “那我能吃炒咸菜?”
      “能。”
      弟弟原地蹦了三下。每蹦一下嘴里就发出一声短促的“哈”,像是把攒了很久的开心一下子倒出来了。他蹦完之后安静下来,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仰头问母亲:“妈,我几岁了?”
      “虚岁六岁了。”
      他算了算,大概算不清虚岁和实岁的区别,但他记住了这个数字。他跑去院子里蹲在杏树底下拿石子写了一个“6”,又嫌不够大,在旁边写了一个更大的“6”,看了两眼觉得满意了,跑回灶间守着母亲炒菜。
      母亲把锅烧热了,倒了一小勺猪油进去,油在锅底化开的时候滋滋地响,香味从锅边升起来。她先下肉片,肉片在热油里缩卷了边,颜色从鲜红变成浅褐,边缘煎出了焦黄的脆圈。然后她下酸菜,酸菜一下锅白汽就腾起来,一股浓郁的酸香混着肉香在灶间弥漫开,馋得弟弟连咽了三次口水。母亲翻炒了几下,加了一点点酱油和白糖,锅里的菜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稠了,挂在肉片和菜叶的表面上,油亮油亮的。
      弟弟踮着脚扒着灶台边看,下巴刚好搭在台面上。他的鼻子一抽一抽的,像一只闻到肉味的小狗,但他的手规规矩矩地缩在身后,没有伸出去捞。母亲把炒好的咸菜炒肉盛进一只白瓷碗里,搁在桌上,又去煮面。面是挂面,细细的,下进滚水里很快就软了、飘起来,在沸水里翻着白浪。母亲拿筷子搅了搅,盖了锅盖焖了一会儿,然后掀开盖子捞面,面盛进碗里,舀一勺面汤,滴两滴酱油,再夹一筷子炒好的肉片搁在最上面。
      “端去吃。”母亲把碗推到弟弟面前。
      弟弟伸手去端,碗太烫了,他缩了一下手,然后两只手捏着碗沿两端小心翼翼地端起来,迈着小碎步走到堂屋的八仙桌前面,把碗放在桌上,两只手立刻捏住耳朵降温。他低头看着那碗面——白汤上面浮着淡褐色的酱油色,肉片薄薄地铺在最上层,边缘焦黄的脆圈还在一闪一闪地泛着油光,旁边散落着几片琥珀色的酸菜。他拿筷子夹起一块肉,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眼睛亮了。
      “好吃。”他说。嘴里含着肉,说话含含糊糊的,但那个意思清清楚楚地传出来了。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他吃第一口面的时候烫着了,吸溜吸溜地哈着气,但舍不得吐出来,硬是把它咽下去了。然后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越吃越快,脑袋几乎埋进了碗里,筷子在汤里捞着、翻着、搜寻着,把每一根面条、每一片肉、每一丝酸菜都打捞出来送进嘴里。最后他把碗端起来,把汤也喝光了,碗底朝天扣在脸上,一滴不剩。
      他放下碗,碗沿上沾了一圈油光。他用袖子抹了抹嘴,然后打了一个巨大的嗝。那个嗝在堂屋里回荡了一小圈,然后散掉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圆鼓鼓的,像塞进去了一整个下午。
      “妈,”他朝灶间喊,“我吃完了。”
      母亲从灶间探头看了看那只空碗,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又缩回去了。弟弟坐在凳子上,满足得有点呆住了,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只空碗的碗底上,像在看一件正在慢慢消逝的东西。
      那天下午祖母把弟弟叫到她屋里。我从门口经过的时候看见祖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一个红布缝的小荷包,巴掌大小,口上穿着红绳子,一抽就收紧了。弟弟接过去攥在手里看了看,翻来覆去地翻着,然后抽开绳口往里面看——里面装着一枚铜钱,古旧的铜钱,方孔圆边,被磨得油亮油亮的,上面的字模糊了,只剩下一个隐约的轮廓。
      “压岁钱,”祖母说,“你先拿着玩,等你大了再给你换大钱。”
      弟弟把荷包攥在手心里,又看了好一会儿。他大概不明白铜钱和纸钱的区别,也不明白为什么一枚旧铜钱比别的钱更有意思,但他知道这是祖母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的东西——那个铁盒子、红布包、银镯子——都是从那个枕头底下拿出来的。他从那里拿到的都不是普通的东西。
      “谢谢奶奶。”他说。声音比平时小一些、软一些,像是被什么沉沉的东西压住了嗓子。
      那天晚上弟弟把荷包塞在枕头底下,和那颗枣核做邻居。他说这样它们就不会孤单了。我问他枣核和铜钱会不会说话,他说会,说悄悄话,他睡着了也能听见。
      我问他它们说什么,他说:“它们说,明年还回来住。”我不知道他指的是枣核和铜钱,还是别的东西——也许是明年还会来的雪,也许是明年还会结的杏子,也许是祖母床头那只铁盒子里不断增多的信,也许是父亲帆布包里永远掏不完的、藏了一路才带回来的东西。
      他很快就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月亮还没出来,天是深蓝的、沉沉的,像一锅凉透了的墨汁悬在屋顶上方。院子里的咸菜缸安静地蹲在屋檐下,缸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屋子里的年糕味还没散尽,混着中午炒咸菜的油香,混着弟弟打嗝之后的满足气息,混着冬天夜晚特有的那种又冷又暖的微妙味道。
      我把自己那碗生日面也吃完了。母亲给我也煮了一碗,没有肉片,只有面和酱油汤,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蛋是煎的,边煎得焦黄焦黄的,中间的黄还是半流动的,筷子戳破的时候流出来淌进汤里,把汤染成了混浊的金色。我把蛋连着汤一起喝完了,碗底朝天的时候,我想起来弟弟中午也是这样喝光的。
      他今天六岁了。虚岁六岁。他吃到了炒咸菜和肉片,收到了祖母的红荷包和旧铜钱。他今天过得很快乐,快乐到他晚上睡着的时候嘴角还是翘着的,快乐到他做梦的时候大概还在数那个“6”字,写在院子里的那个,比所有别的数字都大一圈。
      很多年之后弟弟长成了一个沉默的大人,很少提自己的生日。有一年他回来过年,母亲照例给他煮了一碗面,面上卧着荷包蛋,旁边搁了一小碟炒咸菜。他低头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然后拿筷子夹起那个荷包蛋咬了一口。
      “咸菜呢?”他问。
      “在碟子里。”
      “我是说,炒肉的。”
      母亲顿了一下,说:“肉现在贵了。”弟弟笑了一下,把碟子里的咸菜夹了一筷子搁在面上面,拌匀了,低头吃了起来。
      那天晚上他坐在门槛上看了很久的月亮。月亮是圆的,清冷的,挂在院子上空不动弹。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我说:“姐,那年炒咸菜里的肉片,你吃了几片?”
      我想了想,说:“没吃。妈都给你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嘴角动了动,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了一句:“妈偏心。”
      他说的是玩笑话。但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像水印一样的东西,不仔细听就漏过去了。我没有接话,他也没有继续。他进屋去帮母亲收拾碗筷,经过灶台的时候停下来闻了一下那只空了的咸菜缸,然后揭盖往里看了一眼,合上,走了。
      那只缸已经空了。这个冬天的咸菜吃完了,要等下一个秋天才能再腌。
      但他记住了六岁那碗面的味道。肉片是焦边的,酸菜是脆的,汤是烫的,面是滑溜溜地顺着喉咙下去的。那一整碗,是他六岁生日那天全部的、完整的、不需要分出去的快乐。
      那个味道后来他在很多地方找过,饭店、食堂、别人的家里。他吃了很多碗面,加了肉的不加肉的,汤浓的汤淡的,酱油多酱油少的。没有一碗是那个味。
      后来他不找了。他学会了做那道菜,自己买肉、自己切、自己炒,炒完了端上桌自己吃。他炒的其实不错,肉片薄、酸菜脆、汤汁浓郁。但他吃的时候总是不说话,也不评价。
      有一次我问他:“好吃吗?”
      他点了点头:“还行。”
      然后他放下筷子看了看碗底,碗底剩着一点褐色的油汤,映着天花板的灯,亮晶晶的一小片。他盯着那片油汤看了几秒,忽然说了一句:
      “比我妈炒的还是差点。”
      差在哪,他没说。但我后来想,差的不是那几片肉、那一勺酱油、那几颗酸菜。差的是六岁那年的冬天,差的是厨房里弥漫的白汽,差的是他蹲在灶台边上被火烤得红扑扑的那张脸,差的是母亲说“给你过生日”时他蹦起来的那三下。
      这些东西加不进菜里。它们早就被吃完了,只剩一个味道还在舌根底下留着,时不时的,在某个冬天的傍晚忽然冒上来,提醒你——
      你曾经那样圆满地被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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