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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磨坊 腊月初三那 ...

  •   腊月初三那天,母亲把一盆泡好的糯米端到了我面前。

      米泡了整整两天,一颗一颗吸饱了水,胀得圆滚滚的,白得透亮,用手一捏米粒就碎成细粉。母亲把盆里的水倒掉,米装进一只布袋里,袋口扎紧,布袋鼓鼓囊囊的,掂在手里沉甸甸往下坠。

      “去村东头磨坊排队,”她说,“磨成粉拿回来做年糕。”

      我把布袋接过来,背在背上。布袋贴着后背的地方凉凉的,米里的水浸透了布面,在棉袄外面洇出一小片深色。弟弟一听要出门,立刻丢下手里的石子跑过来:“我也去我也去。”

      “你不许添乱。”

      “我不添乱,我就看看。”

      母亲没反对。弟弟把棉袄扣子系好,帽子的护耳放下来兜住耳朵,整个人像一个裹了厚布的小圆球,摇摇晃晃地跟在我身后出了院门。

      磨坊在村东头的河边上。那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的瓦片长了青苔,烟囱里飘着一缕淡淡的灰烟。还没走近就听见了石头磨盘转动的声音——轰隆隆的,闷闷的,像闷雷在土地底下滚过去又滚回来。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很沉的穿透力,连脚下的土路都在微微地震着。

      我推开磨坊的木门,一股湿热的白汽扑面而来。里面暖和得出乎意料——灶膛里烧着火,一口大锅上冒着白汽,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着泡。磨盘在屋子正中央,上盘和下盘叠在一起,上盘中间插着一根木柄,一个人正推着木柄绕圈走,一圈一圈的,磨盘转动的节奏和脚步声合在一起,像一首很慢的、永远唱不完的歌。

      磨坊里已经有四五个人在等了。有人靠墙坐着,有人蹲在地上,面前的搪瓷盆里装着泡好的米,有的盆大有的盆小,按先来后到排了一溜。我们家排在最后。我把米袋放到地上,挨着墙蹲下来,弟弟蹲在我旁边,摘了帽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来回搓着取暖。

      推磨的人还在转着。米从磨盘上方的漏斗里一点点漏下去,被两片石头的交界面碾碎,白色的粉末从磨盘的缝隙里一点点渗出来,落在底下接面的笸箩里。笸箩里已经堆了一层细细的米粉,雪白雪白的,在磨坊暗淡的光线里看着像一小堆真正的雪。

      “姐,”弟弟凑过来低声问,“要等多久?”

      “不知道,前面排着好几个人。”

      “我能去吃那个米粉吗?”

      “生的不能吃。”

      “看起来跟糖粉一样。”

      “不是糖,是米。吃了肚子疼。”

      弟弟舔了舔嘴唇,不再问了。他的眼睛还是盯着那个笸箩,盯着白米粉从磨盘缝隙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像白色的细线在织一块布。前面的一个人磨完了,端着装满米粉的盆走了,队伍往前挪了一位。后面的人又把米倒进漏斗,推磨的人换了位置,继续转。

      推磨的人是个中年汉子,穿一件单褂子,胳膊上的肌肉随着推磨的动作一鼓一鼓的。他推了好一阵子大概累了,换了另一只手,步子慢了一些,但磨盘还在转,不紧不慢的。他的汗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地面上洇成一个小圆点,很快就干了。

      一个老太太坐在灶台旁边烤手。她大概是这磨坊的主人,守着一锅热水招待排队的人。她看见弟弟缩着脖子蹲在地上,端了一碗热水过来递给他:“喝口暖暖。”弟弟接过来,小心地捧在手里,抿了一小口,烫得嘶了一声,但又舍不得放下,就那么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你多大了?”老太太问他。

      弟弟伸出一个手掌,然后又加上一根手指。他算不清自己到底几岁,他知道母亲说过他“五岁多了”,那大概就是六岁。老太太笑了一下,又转头看了看我:“你闺女?”

      “我姐。”弟弟抢着说,嘴里的热水差点喷出来。

      旁边的几个排队的大人都笑了。笑声在磨坊里低低地回荡着,被磨盘的声音盖住了一半,像水底冒出来的气泡在翻上来。弟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把脸埋在碗沿后面,只剩两只眼睛露在外面。

      磨盘一圈一圈地转着。前面又走了两个,剩下最后一个排在我们前面。那个人的米比较多,磨了将近半个钟头。弟弟蹲不住了,站起来原地蹦了几下,又蹲下去。他的眼皮开始打架了,头一点一点的,像一只啄米的小鸡。

      “困了?”我问。

      “不困。”

      “那你闭眼睛干什么?”

      “我没闭,我眯着。”

      他眯着眯着就真的闭上了,脑袋歪着靠在墙壁上,嘴边还挂着一丝没擦干的水印。磨盘的轰隆声成了他的摇篮曲,他蜷缩在那里像一小团被遗忘在磨坊角落的棉絮。

      终于轮到我们了。我把米袋解开,倒进磨盘上方的漏斗里。推磨的汉子接过木柄开始转,磨盘发出熟悉的轰隆声,白米粉从石缝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我趴在笸箩旁边看着——那些粉细得几乎像雾,落在笸箩里聚成了一小堆,松松软软的,手指伸进去轻轻一碰就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坑。

      磨了大概二十多分钟,米全部磨完了。笸箩里的米粉白得发亮,带着一丝糯米特有的清香气味,闻着就让人想起了过年时蒸笼里冒出来的白汽。推磨的汉子帮我把米粉装回布袋里,扎紧口子递过来,说了一句:“你家年糕蒸好了请我吃一块。”

      我说好。

      我把布袋重新背上,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米粉堆在袋底软软的,贴在后背上温热温热的,像是把磨坊里的热气带了一部分回家。我拍了拍弟弟的肩,他猛地惊醒,嘴角还挂着一小条口水。他擦了擦嘴站起来,捡起地上的帽子扣在头上,跟着我走出了磨坊。

      外面的冷空气重新裹住我们的时候,他的困意一下子被赶跑了。他精神了,走在我旁边跑前跑后的,一会儿踩路边的薄冰,一会儿拿树枝捅树上的冰凌。布袋里的米粉跟着我的脚步一晃一晃的,软软的,像背着一袋子云。

      回到家,母亲接过布袋,解开看了一眼,伸手捻了一点米粉在指尖搓了搓,说:“磨得挺细的。”她把米粉倒进盆里,拿温水开始和面。米粉遇水之后变成了雪白的团子,在她的手下被揉着、拍着、翻着面,一块一块地合拢成一大团光滑的面胚。面胚的表面泛着柔润的光,像一整块温润的白玉。

      弟弟站在凳子上看。他今天格外安静,只是看着母亲的手在面团上揉来揉去,看着那个白团子一点点变大、变圆、变光滑。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妈,年糕里面放枣吗?”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面团,想了想,说:“放。今年放了。”

      弟弟“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他的目光落在那团白面上,仿佛在想象着那颗枣被包进去之后,会藏在哪一块年糕里,会被谁吃到。去年除夕那块有枣的年糕被我吃了,他那时候还小,大概已经不记得了。但今年,他知道会有枣。

      母亲把揉好的面团放进木模子里压平、压实,然后搁在灶台上醒着。她擦了擦手,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暗下来,屋檐下的冰凌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像一排倒悬的细烛。

      晚上母亲烧了一锅水,水开了之后把年糕模子放进蒸笼里。白汽从锅盖缝隙里升起来,整个灶间都是甜糯的米香,像把一大团温暖塞进了每一寸空气里。弟弟坐在灶台前守着,一步也不离开,火苗把他的脸映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蒸笼,像盯着一个正在孕育秘密的容器。

      “妈,”他忽然说,“今天几号了?”

      “腊月初三。”

      “还有多久过年?”

      母亲想了想:“还有二十多天。”

      弟弟把这个数字默念了一遍,没有再问。他只是继续盯着蒸笼,看着白汽一缕缕地升起来又散开,散开又升起来。他的背影小小的,坐在灶火前面,被火光勾出了一圈柔和的轮廓,像一个正在守护一件大事的小哨兵。

      年糕蒸好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母亲掀开锅盖,白汽猛地腾起来把整个灶间都填满了。等汽散了,我看见蒸笼里卧着一整块圆形的年糕,表面光滑如镜,泛着温润的米白色光。母亲拿竹片蘸了红曲粉,在年糕的正中间点了一个圆点。

      弟弟凑过去看了很久。他看着那个红点,像看一颗别在白色衣裳上的纽扣。他的嘴动了动,像是在心里数着什么,最后他小小声地说了一句:

      “还有二十多天。”

      他说完就去睡了。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也没有翻来覆去。大概是今天在磨坊等太久了,困意沉甸甸地压着他,一沾枕头就沉进去了。

      我坐在灶间收拾碗筷,把蒸笼洗了擦干放回柜子里。灶台上的年糕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手指碰上去微微发黏。我把年糕用笼布包好,放进柜子里,和去年的铁盒子、母亲新缝的被子、晒好的咸菜放在一起。柜子被撑得满满的,一件一件的东西挤着、靠着,像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等着冬天的夜晚慢慢过完。

      我关好柜门,吹了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那块年糕包着的笼布上,白白的,软软的,像又一层薄薄的米粉,像还没化完的旧年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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