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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咸菜缸 雪化了之后 ...

  •   雪化了之后,天就彻底冷透了。

      早晨起来,水缸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拿水瓢一敲就碎成几片浮在水面上,透亮透亮的,像玻璃渣子漂着。弟弟用瓢舀水的时候会把那些冰片捞起来放在手心里看,看它们在手心的温度里慢慢化成一汪水,他看了好几天也不腻。后来他发明了一个新玩法——把冰片贴在窗玻璃上,从屋里看出去,窗外的院子被冰片扭曲成一片模糊的灰白,像隔着一层不干净的水在看着外面的世界。

      那几天母亲在做咸菜。

      菜是地窖里收上来的,秋末的时候从菜园里拔了晒过,一层一层码在窖里,盖了稻草和土。现在天冷了,母亲把窖口扒开,取出一大筐白菜和萝卜,菜叶已经蔫了,边缘枯黄卷曲着,但根部的菜帮还是硬的、实实的,按下去有水分渗出来。

      咸菜缸放在院子的屋檐下,是一口半人高的陶缸,缸口比我的两个怀抱还宽。母亲每年冬天都要用它腌一缸咸菜,够吃到来年春天。她把缸洗干净了,在缸底撒了一层粗盐,然后开始码菜。白菜去掉枯叶,从中间剖开,每半颗都在盐里滚一遍,然后层层叠叠地码进去,码一层撒一层盐,再码一层再撒一层。她的动作不快,但是稳,每一颗菜都码得妥帖,像在叠一床棉被。

      弟弟蹲在缸旁边看。他看了半天,伸手想去够缸里最上面那颗白菜,被母亲的手轻轻挡开了。

      “别碰。”

      “我想摸一下。”

      “等腌好了再摸。”

      “腌好了什么样?”

      母亲想了想:“腌好了就不一样了,叶子变软了,颜色变了,闻着有酸味了。”

      “酸的好吃吗?”

      “炒肉吃好吃。”

      弟弟咽了一下口水。他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母亲笑了一下,把最后一层盐撒上去,然后从灶间端出半锅凉透了的盐水,顺着缸沿慢慢浇进去。水漫过菜面,那些白菜在水底下浮了一下又沉下去,像一群白胖的鱼潜进了深渊。

      “等多久?”弟弟问。

      “一个月。”

      弟弟仰头想了想一个月有多长。一个冬天过得快不快,他还没概念,只知道等他数完手指头,大概就可以吃了。

      咸菜缸摆好之后,院子里又多了一样弟弟惦记的东西。他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掀开缸盖看看——变化是很慢的,第一天看不出什么,第二天也看不出什么,到第五天他趴近闻了闻,说:“有点酸了。”母亲说还早呢,他又把盖子盖回去。

      有一天我放学回来,看见弟弟蹲在咸菜缸旁边做一件奇怪的事——他在对着缸说话。凑近了听,他说的是一些零零碎碎的词:“白菜你好好腌”“盐够不够”“你要变好吃”之类的。他说完拍了拍缸沿,像拍一个朋友肩膀,然后跑开去追鸡了。

      我掀开缸盖往里面看了一眼。白菜已经缩下去一些了,颜色不再是鲜嫩的绿白,变成了浅黄褐色,像被秋天染过一遍。液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白沫,盐和水和菜汁交融之后形成的那种薄薄的膜。空气中确实有一股酸味升起来了,淡淡的,不呛人,但闻着就觉得舌尖上冒出了一点津液。

      我盖好盖子。弟弟的心意大概已经被那些白菜听到了吧。它们会努力变好吃一点的。

      过了几天,父亲回来了,帆布包里掏出一块肉。肉不大,二斤左右,用油纸包着,油纸外侧洇出深色的油印子。他把肉交给母亲的时候说了一句:“厂里分的。”母亲接过来看了看,肉是猪后腿的,肥瘦相间,上面还带着一小块皮。她用刀把肉切成两半,一半用盐抹了挂在灶台上方的钩子上,说是做腊肉;另一半切成薄片,拿碗装了搁在灶台最凉快的角落,说等弟弟生日那天炒咸菜吃。

      弟弟的生日在腊月。他从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就开始数日子。每天吃饭的时候都要问一遍“还有几天”,母亲每次都告诉他一个递减的数字,他就认真地记在心里,第二天继续问。

      那段日子家里的空气中飘着两种味道——檐下咸菜缸里渗出来的酸味,和灶台上方挂着的腊肉被烟熏过之后带出来的一丝咸香。两种味道在冷空气里浮着,互相缠绕着,酸里带着肉味,肉味里带着酸,闻起来像冬天本身被装进了鼻子里面。

      有一天放学早,我坐在灶间的小板凳上写作业。灶膛里的火烧着,噼啪响着,把屋里的寒气一点点逼退到墙角去。咸菜缸的味道从门缝里渗进来,母亲的腌菜正在时间的缓慢作用下变成另一种东西。我在本子上写下一个“咸”字,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它的意思——咸是冬天食物的全部底色,咸菜、咸肉、咸鱼,有了咸,就能把那些本会腐烂的东西留得久一些,久到春天来的时候还有得吃。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弟弟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忽然他坐起来,说:“姐,等我生日那天,我们把雪人再堆一次好不好?”

      “雪早就化了。”

      “那就再下一场雪。”

      “又不是你说了算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他要继续说什么关于雪的话,但他忽然换了个话题:“那棵杏树明年还结果子吗?”

      “结果子。”

      “结得多吗?”

      “不知道。”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费力地消化这个“不知道”。然后他重新躺下,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把被子拉到耳朵边上,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结得多一点就好了。”

      我问他为什么,他没有回答,呼吸慢慢匀下去,睡着了。

      我躺在黑暗里想他那个没有回答的问题。他想要杏子结得多,是因为去年那颗杏子他没吃够,还是因为他想分给别人?他在被窝里说的那句话像一个没有落地的雪片,飘着飘着就消失了,落不到任何地方去。

      但他的愿望留在我这里了。我替他记着,来年春天杏子开花的时候我会告诉他,花很多,果子一定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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